南淮无旧事

【九州尚在,铁甲何处】

对,就是这样

鱼乐今天也很想读书:

      还有四天高考吧,之前在学校整理抽屉,大呼小叫
地说“喂喂喂你们那群人把我的九州还来听见没!”陆陆
续续都还了,有姑娘说忒好看,这我倒是挺惊讶毕竟我
以为她只会关注她的那群我怎样也会兴致缺缺的爱豆。
当然也有人说无聊,就笑笑不说话,心理上一种微妙的
庆幸,此中道理与东陆武士对自己武器的宝贝是等同的


        带回去给我妈看,母亲从小都是严加苛责挑剔之
人,不管她何种心态居然愿意瞅一瞅眼中的“不入流”,
我也是欢喜非常——作为一个语文老师她会对把她小孩
注意力夺走的非名著有一定成见。


        于是饭桌上的日常变成了“吕归尘才是真正的坚强
啊”“姬野本质就是个孤独的小孩…”“息衍还没出场呢等等
我要让你看天下名将!!!”跳起来就去拿书碗碟叮叮
当当——看着我爹的脸,他在示意我不要得意忘形。


        可是对于九州,我一直是得意的。
       
        至于忘形,我又哪里敢呢?忘形的结果不就是现今


如此。


        于是席卷了我整个少年时代的朔方原的风又凛冽而
来,于是又可以恍然闻见南淮的野枣香,于是还是可以
窥见有风塘里莳花的背影和日后为战相遇的故人,紫陵
秋的香气也算鲜活,某些感官就好像刻在记忆深处,更
多口号却也跋扈于日常,比如我写在高考数学总复习书
上的“铁甲依然在”——前桌问的是,你又玩哪个中二网
游了。其实我只是想让天驱来煽动一下我的颓然而已,
笑。毕竟我的自小所有的读史说书,梦里所有的捭阖纵
横,都可以被九州煽动。
      
       前桌点评完以后转过头去和同桌谈论“啊啊啊我男
神要演那个海海海什么云来着…!”“海上牧云记好么!
黄轩演什么名字你都记不清!原著小说是那个谁,写悟
空传的那个你知道吧。”
      
       其实我不是靠悟空传认识的今何在,也更习惯叫海
上牧云记作美人如玉剑如虹。就好比我和好友也天天对
龙族哔哔哔哔,但我心心念念的是江南笔下此间的学五
食堂烤 鸡腿,以至于不顾父母怒骂把它写进了北大的自
招信,并且我们一致觉得,连江南也无法复制九州——
就好比他们无法复制自己的初心不变及年少时插花走马
醉千钟的好辰光,【九州七天神】哪里还有,反正看着
今何在和江南无止的微博大战,我恍然以为是阿苏勒与
姬野的刀剑相向。只有书柜里从小学到初中省吃俭用的
坚持,无论是停刊了的九州幻想还是停刊了的九州志,
沉默又真实。
       
        本意也非吐槽追念,只是深夜瞅见知乎上一个九州
旧帖,真真是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


        九州吧,
       
        捭阖,是真捭阖,风流人物倜傥非常;


        缥缈,是真缥缈,万般功业情仇,不过书里书外;


        往世,是真往世,至少我如今瞅着是永无后期。


        你也不必去偷花跳板打枣子,不必闹市留债少年


游,不必庙堂怒吼小卒谁人做——毕竟可能换来的


是“吕归尘…最初的心,我们都已经丢失它很久了。”


         窗外复又风起,只不过闷窒非常,我也再难以将其


的故乡比譬为朔方原。

分享一个事儿。
记得2012年还是2013年,刷空间的时候刷到“韩团EXO打人”的说说,还有上文所提及的男团门面鹿晗(已退队)整容,还扒出整容前的校园照,诸如此类很多什么脑残粉闹自杀啦,没礼貌啦等等等等,于是从此对这个团非好感。(那个时候年纪小啊经不起煽动啊)
那个时候姐姐列表里因为有这个团的粉po出这个团的照片,姐姐问我看不看,当时沉迷二次元一心二次元最高最纯洁最伟大还被韩团舆论洗脑的我傲娇的拒绝了:“有什么好看的,一群娘炮。”
后来2015年的时候中考毕业了,我突然福至心灵神来一笔想要去了解这个韩团了,然后网上各种查,刷了不少采访,现场,综艺(不得不提是某XXX showtime啊,圈粉神器啊),就对这个团转粉了。他们真的很可爱,很谦逊,对粉丝很好,有艺能感,而且实力也不差的,起码相比出道是一个天一个地了。尤其是被里面的一个单眼皮下垂眼小可爱主唱迷的不要不要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就是我白白啦!),还一发不可收拾。那个时候中考也砸了,心情很低落,也没有作业,于是刷着这个团的综艺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了一个暑假。他们陪我过了我最难过的时候。
后来也有过爬墙,爬回来,爬墙,又爬回来的经历但是2017的我现在已经站定这个团了,并且发誓墙头再多但一定会坚守初心。
我想说的重点是什么呢?
就是网络的舆论绝对不要信,不要轻易的就被煽动了,你要知道各种黑料也有可能是欲加之罪子虚乌有,颜值高也不一定没有实力,流量大也不一定队员本身高调,你看到的网络消息也不一定是事实。我的经历可以说是亲测了,我想说的是我了解到的他们和舆论悠悠之口中的他们相去甚远了,而真正了解过你就知道他们值不值得去喜欢。
所以越是全网黑争议大又无伤大雅没有实锤的艺人就越不会跟风黑(今年某艺人的乐天糖果事件就是如此,可惜我已经不会被带节奏了)。有的时候我甚至感谢那些曾经跳着脚嘲讽他们,试图要把他们踩到地心里的人们

:“谢谢你们让我认识了这么优秀的人。”

是真的谢谢你们。

【野尘】坑了的段子要啥标题

十里霜红:

  RBT


  再看一遍真是雷死我了……真是惨不忍睹的黑历史……OTL




  


  已经是夏末了,池塘边聒噪了一个季节的蝉象是决心在秋风到来前变本加厉的叫嚣自己的存在,蝉鸣声连成一片,没有片刻停歇,有风吹过浓密的绿荫,树叶翻飞起伏有如云盖。


  午后的阳光洒在花澜苑池塘的波光粼粼上,漾出一圈又一圈的碎金浮沉,晃得坐在池边的少年伸手捂住了眼。


  现在已经不像盛夏那般炎热,下水有些骨冷了,少年也只是坐在池边百无聊赖的踩着水纳凉,只是他一边捂着眼一边往池塘中心透过指缝张望过去,脸上神色有几分不自觉的紧张,倒象是在担心什么怪物忽然从池中蹦出。


  哗啦啦水声作响。一个身影从水花中蹿出。


  不是怪兽,而是个和池边少年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子。他只穿着一条中裤,精瘦的背脊上有水渍划下,髻已经被水流冲散了,马尾湿漉漉滴着水。他抹了把脸甩甩头,水滴就飞溅开来。


  他全身上下再无多余的装饰,只有脖颈上用红线串着一枚古朴森严、相对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来说全然不合拇指粗细的青铜扳指。


  水中的男孩子冲池边那个大声喊:“喂,阿苏勒,只摘到两个。”


  他举手大幅度的挥舞,朝对方示意,手里攥着两个莲蓬。


  莲花已经开败了,池面上有枯萎的花瓣掉落,飘在浮光跃金中悠悠然打着旋儿,隐约能看出它们开到极盛时的殷红色。再过一个月就降霜了,现在正是莲子最清香的时候,只可惜这两个霸占了池塘全部莲蓬的少年在盛夏中没给自己留下多少莲蓬等现在来采摘。


  


  姬野依然稳稳地浮在池塘中央踩水,他把右手的莲蓬冲吕归尘扔过去。莲蓬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堪堪落在吕归尘右前方。


  吕归尘先是伸手捞了个空,他眼睁睁看着莲蓬就要落入水中心中着急,匆忙间未经思考就前倾探手出去,不自觉竟然用上了息衍在讲武堂上教的捉流矢的技巧。不过莲蓬是捉住了,人却失了平衡,他竭力往回仰时已经滑落到池中,在水里上下起伏着扑腾开大朵大朵碧色的水花。


  姬野为自己这个小把戏略微得意,但他面上也不多表露,只唇边勾着一丝不仔细观察完全看不出来的狭促笑意,若是让昌夜看见他这个神情怕是要大吃一惊然后嚷嚷着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而后一路狂奔躲进姬夫人怀里。今天他轮休,就拉着吕归尘跑来这个池塘。吕归尘说自己最近身体不太好不敢下水陪姬野打水仗玩,姬野开始有些扫兴,摘了莲蓬后却心生一计,就这么把吕归尘诳下了水。


  但是……


  姬野皱起眉头。


  但是吕归尘在池边扑腾的样子怎么看怎么象是忘记该如何凫水了。


  姬野挠挠头,他把剩下的那个莲蓬叼在嘴里,埋头朝吕归尘的方向游去。


  


  吕归尘的游泳不太好,还是来东陆后才跟姬野学会的。北陆都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草原,偶尔现出一两个海子也不过齐腰深,而铁线河一年中有半年时间都在枯水,在他被虎豹骑护送着渡河南行的旅途中也是如此。


  如今他猝不及防间落水,一时间惶恐得忘了该怎么动作,只是下意识的扑打水面。


  


  姬野把吕归尘拉到水浅处才松手。


  吕归尘吸着鼻子咳嗽,他没呛过水,此时只觉得鼻腔一路到肺叶都难受得紧,每次呼吸时的异物感憋屈得厉害。姬野见他涨红了脸咳水,心里也有些发虚。


  “你这该不会是溺水吧。”姬野努力回忆自己从演义小说里看来的名词,最后从脑海里揪出这个词汇。


  吕归尘一边咳一边费力的问:“溺水?”


  “就是像你现在这样……”姬野说,“唔,进了水,踹不过气来。”


  他猛然想起会有什么后果:“啊,会死人的。”


  吕归尘吓了一跳,咳得更厉害了。


  姬野开始挠着头转圈圈:“我想想有什么办法。我想想……”


  “有了”姬野一拍脑门,“书上说找个人渡气就好了。”


  “怎么渡气。”吕归尘听着这些自己完全不懂的词汇脑中全然是一片空白,如同听路夫子讲政典中规定的圣人言行。


  “嘴对嘴,吹气过去,你就没事了。”姬野说,“你把嘴张开。”


  吕归尘眨眨眼,也忘了咳嗽,就依着姬野的话张开了嘴。


  他看着姬野墨黑的瞳孔在眼前一点点放大,瞳孔深处一对小小的人影也越发清晰起来,那是自己的倒影。


  不知怎么就有几分紧张,几乎是下意识的,他闭上了眼睛。


  吕归尘左手扣住右手,不用摸脉他都都知道自己的血脉在加速着流动,心室的跳动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把全身的血液都压到了脸上。肩以下被水泡得微微发冷,但面颊上却火辣辣发烫。这时候他全然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停住了咳水,却还能呼吸。


  其实姬野也紧张,他不知道这个从演义小说里看来的法子管不管用,只是本着救人一命的精神就决心一试,吕归尘僵在他面前,但他也是僵的,全身只有脖颈控制着头部一点点往前倾。


  直到他覆上吕归尘的唇瓣。


  吕归尘的唇瓣很软,但是姬野明显在碾压和辗转中描摹出了它的形状,那还是属于孩子的唇,边角有细软的绒毛,姬野开始摸索着往吕归尘嘴里吹气,但吕归尘被他吹得发痒想笑,无意识间就闭上了牙关后退半步。姬野来不及多想,他跟着踏前半步,在水面下伸手扣住了吕归尘的臂膀。这时他还在潜意识里模模糊糊惦记着自己这个举动的原始用意,但他们现在的距离太近了,超过了以往任何一个时刻,与此相对应的是两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姬野重新覆下去吻上吕归尘时两人都闭上了眼,在刚才那一触中他们都已经把之前的呛水事故抛到了九霄云外去。


  这是一个青涩得近乎天真的吻。只有唇瓣触碰着唇瓣,温软交换着温软。


  厮磨了一会儿,姬野终于在晕晕乎乎中回忆起了自己原本想要做什么,他松开吕归尘,后退半步讷讷地说:“阿苏勒,你没事了吧。”


  吕归尘觉得自己不难受了,他想姬野果然是对的,于是点点头。


  姬野就很开心。


  


  两人爬上了岸坐在池塘边的草地上,姬野从吕归尘手里接过莲蓬自顾自剥了起来,莲子微甜又带着清香,他往嘴里丢了几颗忽然觉得这个味道似曾相识。


  那是他刚才的触觉,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举措叫亲吻,他只觉得吕归尘身上有清冽的气息,但是两人唇齿相接时又变成了些微的甜美。


  就像是这一池莲花,开败了也腻着丝丝缕缕的甜,混着夏末清爽的风,把他们牢牢裹挟在一起。


 


 


  -完-

【野尘】潜别离(一)

十里霜红:

想不出好标题(X


我……要……填……坑…………………………_(:з」∠)_




【一】


 


风是有形状的。


它凝如实质,却贴着枯黄的草根流过,割出一条条沟壑,露出原野本来的土色,贫瘠又干裂。高低起伏的蒿草中弘吉刺牵着马,歪歪斜斜的走着,风割在他脸上如同刀刃划过般疼痛,他摸摸自己的脸,觉得随时会摸上一手的血。


可是什么也没有。那只是从终年苦寒的殇州高原上吹来的冷风,不是战场上撕裂长空的羽箭带出的风鸣。


 


苍穹像是碎裂了,天光从乌沉沉的云隙中压下来。弘吉刺没学过星相,但每个生在九州大地上的人都能认出西边天际线上的太阳,它把一种沉而浓郁的色彩涂抹在每一片草叶上,不是通常的金光刺眼,倒像是干涸的血色。而北辰七星的铁青色光芒还在染透层云的日光中闪烁,弘吉刺觉得它们正缓慢的流转,定睛看去,又觉得它们被钉死在了天幕之上。


他想起大合萨的话。破军已经黯落,北辰七星失去了支持它在星空中央转动的力量,它们将会沿着过去二十年里升起的轨迹沉入彤云山下。


弘吉刺转头向东边的彤云大山看去,他认识郁非,那种火红色的光芒在星光暴涨时一度盖过太阳的金色,盯着看久了眼睛像是被火焰灼烧般疼痛,然而现在那颗星祗也沉寂了,隐匿在重重云层后,极难察觉。


他拽着缰绳继续向前走,风里有断断续续的笛声从前方传来,虽然被凛冽的北风刮得支离破碎。弘吉刺的耳力很好,垫着马鞍能从地面的微微震动中听出百里外来了多少铁骑。要不是靠着这笛声,他想他在这片浩瀚无边的草原上走一天一夜也未必能找到大君。


草黄马肥,秋天正是瀚州草原最富有生机的季节,这片草场没有领主,所以也没人放牧,蒿草拔到足足一人高,匿着行走其间的人影。草茎在马蹄前伏下,又在弘吉刺身后合起,他就这么机械的走着,追寻着笛声的方向。


 


青阳的大君听见了从自己身后传来的马铃声,他把竹笛从唇边移开,却并不回身。


弘吉刺沉默的俯身。他本来应该靠近大君的脚边半跪下来行礼,但他不敢走过去。直觉告诉他大君并不乐于看见他的到来,虽然他看不见大君的表情。


大君没有说话,他身边那匹火红色的战马不安的打着响鼻,绕着自己的主人转来转去。直到——


“大君。” 弘吉刺终于耐不住性子开了口,他毕竟还是个年轻人,一个性情不那么沉稳的年轻人,“各家的家长、虎豹骑的将军们、还有大合萨,所有的人都在等大君议事。”


大君低低笑了一声,不,其实弘吉刺并不确定大君有没有给他回应,草原的风穿梭在他们中间,把所有喧嚣都割裂到另一个世界。大君低头摩挲那柄竹笛,弘吉刺有些不安,但他还是硬着头皮继续下去:“大君这几天都不肯升帐议事,今天还一个人离开了北都城,父亲很担心您,就派我出来。”


“是巴鲁派你出来的?”大君低声说,“不,他不会。是那些汗王和将军让你来的吧。他们想听我下命令,命令青阳每一个能上马的汉子带着马刀跨上战马一路向南,一直渡过天拓海峡,在东陆四州的土地上放牧。他们想在当年逊王止步的天启城下扬起马鞭,他们想踏平东陆的每一处关隘,拆去城墙圈出属于自己的草场,对不对。”


弘吉刺的心脏剧烈的跳动起来,他把头埋得更低,低到快贴近泥土,粗糙的沙尘被风扬起磨在他脸上,但是脸已经被吹得木然,再没有多余的知觉。大君没猜错,他撒了谎。北都城这几天弥漫着古怪的气氛,将军们聚在一起议论着东陆各处的关卡和天拓海峡上的风浪,巫师都被各家的家长们邀请去用牛骨占卜。请战呼声暗潮涌动,但大君却始终不肯升帐议事。大合萨缄口不言,找上门来的人多了他就带着晶镜去城外找个山丘一坐一整天观察星相。铁颜也不许儿子多嘴,但弘吉刺到底按捺不住青年人的热血。


“你来找我,说明北都城里已经没有几个年轻人不希望我下这道命令。”大君的声音静如止水,“没关系,我想听听你的想法,不必害怕,站起来大声说。我们青阳的男子汉,心里的念头没什么不敢说出口的。”


“为什么不出征!” 弘吉刺觉得一股热血从心口直冲上头,冲破了他对大君的敬畏,头脑一热,他就站起来大声喊话,面前是天地万物,是广袤无垠的草原,是游荡在草原上亘古不变的风,他就这么竭力叫嚷,说给大君听,也是说给朔方原上的天地日月、山川草木听。


“东陆人听见我们的弓弦声就吓得双腿发抖,他们有铁骑,可是我们也有虎豹骑的快刀。东陆已经没有英雄了!他们的英雄都被皇帝杀了,现在那个皇帝也死了。可我们青阳的男子汉都还在!我们骑上战马可以踏平东陆的每一寸土地!”


“东陆已经没有英雄了……”大君低声重复了弘吉刺的话。


“大君,” 弘吉刺踏前半步,声音急切,“青阳的每个男人都已经喂饱了战马,磨好了马刀,削尖了木箭,就等着大君下达命令。”


大君沉默着侧身回头。弘吉刺微微一僵,他觉得自己的血气翻涌都被冻住了,一点点沉了下去。大君的眼神里说不上责备或愤怒,只有绝对的平静,但是大君沉默的时候没有人敢多说一句话,大君的手按住刀柄时没有人敢违逆他的命令。


“弘吉刺,你听,你听这风的声音。”大君遥遥一指,“比草原更广阔的是天空,比天空更广阔的是男人的野心。我知道每个年轻人都想在东陆的土地上骑马奔驰,可是东陆的土地长不了草,喂不了马。已经不是当年了,现在的瀚州已经没有饥荒,牧民不打仗也能活得下去。东陆人的典籍里有句话叫兵者凶器也,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轻易说出战争两个字。”


“弘吉刺不懂东陆人的道理。” 弘吉刺摇头大声说,“弘吉刺只知道现在是我们大好的时机。东陆那个新皇帝也在召集兵马,开春的时候就要强渡天拓海峡打到朔方原来,到时候就来不及了。”


“敢带甲骑马踏过东陆人关隘的勇士,在我们自己的草原上为什么要害怕东陆人的枪戟弓箭。”大君一字一顿地反驳他,“如果东陆的新皇帝想让瀚州的牧民放弃这片草原,我们就拔出马刀让他们用鲜血偿还轻率。但青阳的一兵一卒绝不会主动踏上东陆的土地,这就是我的决定。”


弘吉刺楞了一瞬,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很耳熟。


“东陆皇帝的死和北陆无关,守住朔方原的安宁比什么都重要。羽人和夸父还盯着我们的后背,瀚州草原乱了二十年,我们已经耗不起了。”


“是。” 弘吉刺只能重新俯身行礼。大君话里的坚定有如生铁,冷硬干脆,没有一丝一毫回转的的余地。他明白了,从一开始大君就没考虑过把“是否趁着东陆内乱发兵南下”这件事摆出来与贵族们商议,他们这些天的谋划全是无用功。


他有些沮丧的调转马头准备往北都城的方向走去,上马时脑中却猛地窜出一件事。他犹豫一瞬间,重新下马半跪在大君身后,用了绝大的勇气颤抖着声音问:“弘吉刺想请问大君,大君执意不肯出征,究竟是为草原的安宁,还是为了那个东陆皇帝的盟约。”


话一出口,弘吉刺脑中就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他忽然后悔自己不该妄自揣测大君的想法,可他到底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风声在他耳边奇异的隐去了,天地浩大无穷无极,但是万籁俱寂,万籁俱寂中大君的声音放佛一声悠远漫长的叹息:“我差点忘了,当年你也在场。”


弘吉刺脑中轰的炸开一声响。


“你也是见过那个人的,他曾经是我重要的朋友。”大君用竹笛拍着手心,声调漫不经心,像是在和晚辈闲话家常,“如今他已经死了,可我还活着。我这一生曾经和他有过许多约定,可是都再也无法实现,只剩下这最后一个,或许我还有能力办到。”


“回去告诉北都城的贵族们,我不想再听到南征两个字。”大君最后说。


 


弘吉刺扬起马鞭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大君又把竹笛凑近唇边。笛音像是草原上的老牧民在唱着悠远的歌谣,那是一曲古老的魅灵,在天穹下飘荡了几千年,寂寞又寥落。




TBC

【九州/野尘】听钟(神武年间事:其一)

真是要疯了,野尘每篇都像转啊

太阳照在绿墙山:

最近慢慢搬一些看得过去的旧文。这篇九州写于2011年9月。


神武年间事系列第一篇。




【大都护渣攻天下系列·燮羽烈王后妃传略】


 


 


(上)


 


也许会有这样的故事。


商博良在天拓海峡、在归墟、在西陆……在很多很多地方行走的时候,影月就在他手中铮铮而鸣。


有人说,真是把好刀啊,也很特别。


他笑着点头。


那人又说,我知道每一把好刀背后都会有很多故事。


商博良却摇头。


这把刀没有故事。他的每一个主人,到最后都留不下完整的结局。


那么,商兄弟你不怕么?


 


商博良拔出影月,刀刃反着月光映在自己脸上。每一次他握紧刀柄都好像还能感受到那个男人徘徊不去的魂魄,还附在这魂印兵器上。


 


他说,我为何要怕呢,他始终都和我在一起啊。


 


他记得那个人把刀交给自己的时候,说如果有机会,代替我去东陆看看,特别是宛州有个叫南淮的地方……


南淮,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年幼的商博良带着好奇问道。


 


男人笑了笑,说,你该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到如今我已说不清楚那究竟是个怎样的城市。你看过《燮河汉书·风物志》么?那里有一篇《南淮志》……写得真好啊,难得他也有那么认真写字的时候。其实我们心中都有各自的南淮,我的南淮隔了千万里路途再也无法抵达,而他的南淮……就在他唾手可及的地方,却终究成了纸上的几行字,成了一个幻影。


 


然后男人抚摸着影月的刀鞘说,你带着它,我也就会一直在你身边。你走过的那些地方,我也就和你一同去了。


商博良用力点着头,说那我要去好多好多地方,走好远好远的路,我一个人,也就不会怕了。


 


后来他真的去了很多地方,走了很远的路,他抵达宛州南淮的时候,去寻了那家叫做“烫沽亭”的酒肆,尝了那里的烤鱼和米酒,半夜走在街道里的时候,听见文庙的钟声,悠悠地响了。


商博良就在路边席地坐了下来,把影月拔出鞘,平放在膝盖上。


 


大君,您可听见了吗?


 


水畔听钟七十年,便了却了此生。


 


 


 


(下)


 


姬野是个不大懂情趣的人。


比起息辕那种以煞风景为己任还毫不自知的性格,其实姬野也还不算太糟。但是莫说是项空月这样风华绝代的贵公子,就算是一直不修边幅的龙襄,也会抱怨姬野不懂生活不懂享受。


姬野也不辩解。他的精神导师嬴无翳就是个“乡下诸侯”,他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白毅殇阳关下吹箫、息衍酒肆里弹着箜篌纵歌,这些风雅或者风流的事,和他总是没什么关系的。


 


后世所载,这位羽烈王只是会击鼓而已。据传蔷薇皇帝也是会击鼓的,云中叶氏所传的《破阵》之曲便是白胤所创。也有人试图从这一点里总结出这两位君王的共性来,可惜终究是牵强附会。姬野不是白胤,在乱世中揭一杆旗就有无数人前来追随。他的天下是他自己的铁骑一寸寸打下来的。


就是这样一个铁铸一样的君王,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里,端坐在太清宫的最高处,冷酷而倔强地对待着他的臣民。


大臣们畏惧他,将士们敬畏他,仇敌们忌惮他……或许只有一个人不怕他。


 


夜中万籁寂静的时候钦天监西门也静有时会坐在寝宫外面听姬野击鼓,偶尔两人说上几句话,君王言谈冷漠,臣子语意淡泊。


有一次姬野喝了酒,微微有些醉了,指着西门说:“你是这世上最后一个叫我名字的人了,你想要什么赏赐,我都可以给你。”


西门低垂着淡然如水的眸子,答道:“我要你的赏赐做什么呢,我留在这里,只是为了照顾你罢了。原本也有其他人这样叫你的名字,可你却偏要将刀剑加诸其身,他们才会离你而去。”


姬野静了片刻,意外地没有发怒。他抬头看看阴蒙蒙的夜空,突然说:“这时辰,文庙的钟该响了。”


 


西门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南淮。


 


倘若她早知道自己日后的命运,她本可以在乱世尚未开始前就去南淮看看的。文庙听钟,十里霜红,这些美景虽然从战火中幸存,可终究是有些什么不一样了吧。


她有时真想亲眼看看姬野口中的南淮。如《燮河汉书·风物志》那般的南淮。


可她再没有机会。


 


“西门,你知道在北陆,他和我说了什么?”


西门抬起眼帘看着他。那时她也是在场的,最然隔开些距离,可他们的声音她仍旧听得清楚。


“他说此生再不会踏上东陆的土地。”


姬野摇着头,皱着眉似乎有些痛苦的样子。“不,不是这句。那天晚上他杀了手边所有的羊宴请我,以宴请东陆皇帝的礼节……呵,之前常听他说起北陆的烤羊味道鲜美,可那天我碰都没碰,只是喝酒……喝了很多。”


 


西门安静地听着。这些年来姬野绝少说这么多话,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姬野说起关于北陆大君的事了。那一日的宴席她没有去,一来她不喜欢那样的场合,二来她也的确不忍心看到他们彼此的脸。


姬野自顾自地说:“他坐在离我最远的地方,一直在吃东西,一杯酒都没有碰,我的亲兵提醒我那也许是场埋伏,可我还是忍不住一直喝酒。我根本不信他会用那种手段……他一直,太过善良软弱。”


他坐在寝宫前的台阶上,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天。


“后来我喝醉了,远远地看着他,觉得很难受,就走出去透透风。我避开了巡逻的士兵,可能是走得太远了,突然就觉得很累,就在地上坐下了。——然后他就突然出现,坐在我身边。”


 


西门看着姬野。她想说你就是这样的男人啊,你发誓再也不要见他,你说你们的一切都已结束,可是这样的深夜里你还是会想起那些事……你明明从未忘记,却偏偏转过身去不肯直面。


 


“……他是个傻瓜啊,阿苏勒。”姬野闭上眼睛,再次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像是震了一下,有些经年的灰尘簌簌而落,露出鲜活的记忆来,“他在我耳边絮絮地说了很多话……我已经差不多忘记了,大概都是些回忆吧,以前以为我们彼此默契那些话又何必说,直到我们成了敌人我才明白原来这些事有多重要。我当时觉得他真是个无可救药又长不大的孩子啊,东陆的皇帝和北陆的大君怎么还能成为朋友呢?他们只能……在战场上杀死对方而已。所以我打断他的话,问他是不是后悔回离开野尘军回到北陆来。”


 


西门摇头。那个男人,吕归尘·阿苏勒·帕苏尔,他或许有很多懊悔的事,他觉得他本可以保护更多的人,可他绝不会后悔。


他是草原上留着青铜之血的剑齿豹啊!


 


“然后那个傻瓜对我说,”姬野深深吸了口气,“他说他时常想象,如果我们不是生在乱世,也许他会作为下唐的质子在归鸿馆住上一辈子,而我会是下唐一个不大不小的军官,我们会像文睿国主那样,水畔听钟七十年……”


 


——水畔听钟七十年,陪你了却此生。


 


北陆的大君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看着姬野那双漆黑的眸子,笑得像是那个十三四岁时,在南淮的夜路上与他携手奔走的少年。


那一刻姬野突然很想去拥抱他。那将是他们之间最后一个拥抱,尔后各自离去,隔着天拓海峡再不相聚。


他真的伸出了手。


但吕归尘站起身。


他说,姬野,酒尽了,回忆也该醒了。是你说的,我们都不该再问彼此的心。


 


“西门你知道吗,我很想再回南淮去听听文庙的钟。可那座城已经被我锁死了啊,我只有将它砸成碎片,才能走进城中。”


但谁又忍心毁掉那样一座城?


 


“所以你再也没有去过南淮。”西门轻轻叹气。


“是。所以我求你一件事。”姬野睁开眼,看着西门,神色郑重。


“这东陆之上已没有你做不到的事了。”


但姬野摇头,从内袍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到西门手中。“待我死后,希望你能帮我把它埋在南淮紫梁河边,能听到钟声的地方。”


西门低头,静默半晌,然后点点头,取出一块帕子,小心地把它包好,贴身收起。


 


那是一枚锈蚀破败的铁片。


 


——我以这片铁,还有我们二十年来的一切与你定盟。


 


二十年的一切,十二把长刀,一生之盟,换得最后的永世不相见。


 


后来燮羽烈王离奇暴毙。


他停止呼吸的时候钦天监西门也静已经走在了前往南淮的路上。


从此之后的许多个夜晚,那片铁沉睡在紫梁河畔,听着那悠悠钟鸣。


 


直到有一天,清秀的蛮族青年踏入了南淮城,在深夜里坐在青石板路上,拔出他的长刀放在膝上,屏住呼吸去倾听来自文庙的夜风。


“大君,您可听见了吗?原来这钟声真的这么美啊……”商博良含着笑,缓缓将目光从影月的刀身移向紫梁河畔。


隐约间恍惚有两个少年的身影从对岸走过,带着清脆的笑音:


 


“走,阿苏勒,我们喝酒去!”


 



野尘 故人歌

仲雪春山:

09年本意写给Dam的生日贺,虽然最后还是断了。

主cp野尘,息白有。


[楔子]

在他和青阳主君吕归尘订下那个盟约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姬野始终陷在一种困境里。他竭力想要回忆起什么一星半点的东西来,而头脑中却只有无数破碎的片段飞快地闪过,想多了,头便隐隐得痛了起来。

可是不能停止。

彼时姬野看着那个男人的眼睛觉得里面有太过安静的失望,只是他并不十分明白。而几乎是直觉的,他看出吕归尘的目光中还有一点别的什么,藏得很深因而无法看透。他莫名地坚信那点东西很重要,尤其对现在这样的自己。

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会用那样的目光看着自己了。


直到某日深夜。曾经令人烦闷的梦突然变得安静温暖,有怎么也看不清的画面,有阳光的场景,还有流水的声音。

不是说梦是没有声音的么?

那么就算是幻觉罢。

山涧的飞瀑从高处哗啦啦落下来,有少年的声音坚定渺远几乎听不清。那个声音说:“……以后有谁敢踩你的脸,就是我阿苏勒·帕苏尔的敌人……”甚至还有自己的声音,那个年少的自己他在说:“……我们当然是朋友!”

那个时候的姬野,甚至还可以用“当然”这样的字眼。

梦的最后,是吕归尘在厮杀着的千百人潮中心的空地里和自己的对峙。他的肩头是自己的虎牙枪留下的伤口,他只是看着自己。那时他安静的目光令姬野头痛,有什么东西叫嚣着要从脑海里跳出来。他此刻忽然明白了吕归尘的目光中唯一看不透的那一点。

那藏得很深很深的情感,是怎样一种触手可及的温暖。

是在很遥远的那些时候,他还可以叫他阿苏勒。


[一]

从百里氏祖陵逃出来之后的几天,姬野一直记得他昏迷前看见的场景。略显瘦弱的吕归尘接过魔鬼一样的重剑后,闪过恍然的瞬间,便有了君王的气势。

或许少年的成长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刻正在慢慢完成。吕归尘不是羽然,姬野知道吕归尘也有需要保护的人因而必须强大起来。

但是并不是完全真心诚意的乐见他的成长。他一向习惯了自己比吕归尘和羽然强大一点,可以倚仗着自己手中的虎牙枪站在他们前面。

习惯被打破了总得允许人有点不太舒服的时候吧。


又没过多久重新回到东宫。

姬野的日子因为幽隐的死而安逸了很多,尽管方起召他们依旧看姬野不顺眼也因为失去领头的人而收敛了很多。多数执勤的时候一不小心见到了,互相瞪一眼了事。

习惯了躺在宫池石桥下不大不小的一片空地上,禁军的轻甲隔着稍微有些湿软的泥土,躺在这里可以耗上很长时间。曾经吕归尘去找苏婕妤后顺路会来这里,现在的他从书库回来稍微绕点路也能来这里找到姬野。

当吕归尘找到姬野的时候,姬野多半是在睡觉,双手枕在脑后,脸上遮着禁军的头盔挡住不算刺眼的阳光。于是他就在姬野身边找个地方坐下来看那些姬野永远不会看的书,路夫子是个严厉的老师,吕归尘尚且算作勤奋的学生。

姬野其实睡得很轻,吕归尘每次来的时候他都能感到。于是透过头盔透下来的断续的光看向朋友坐着的方向,是少年安静而专注的侧脸。

就像姬野这样没有那么多时间能够感怀的人都能够在某些时刻异常清楚地体会到,夏末秋初不算闷热的风吹过时时间宛转流淌而经过他们的身旁,随后蜿蜒向远方。

未来傲视四方的君王并不知道此后经年人生独自横刀立马于天地间时忆起此刻忽然无限空旷,现在的彼此也只是就算被困在南淮却也乐意的少年,胸中藏有的不过是对某个发色灿烂笑起来双眼便是两湾玫瑰色湖水的少女所有的似是而非的感情。

还有抬眼间便是彼此,对视就可知对方想法的异常坚定的友情。

于是他慢慢坐起来看着吕归尘抬头望向自己,而后他跳起来随意地拍几下轻甲上沾了的土,转了脑袋对吕归尘说:“阿苏勒,我们去凤凰池那儿喝酒吧。”

吕归尘仰了头看着自己,笑起来:“嗯!”


那时天空很高,风很安静。

姬野觉得自己对好友慢慢变强而有的不习惯所引起的那一丝一丝的不快早已烟消云散。

风月正好,还有挚友能够陪你痛饮,是怎样畅快的人生。


[二]

“为卿白发兮缓缓歌——”白毅的歌声到了终末。

他驻马静听,换成如常的一身黑衣立在军阵之前一动不动仿佛雕塑。唱歌的人声音里到了末处自有一股激昂壮烈,一曲温婉哀愁的楚卫民歌到了最后竟有了嘶哑的悲凉意味。息衍默默地在心里笑了,这么多年,他依旧是这样不大气的调子。

阳光穿过渐染凉意的空气直射下来,枪戟般锐利。只是缺少温暖而徒劳的安慰。

有不算大的风吹过军旗哗啦啦地响,和白毅后来念诗的声音倒是相称——应和着殇阳关一役那个不能算作凯旋的惨淡胜利。

“檀板金樽一唱,孤舟已是千里。”息衍低下头念道,没有人看得见他的神情。


彼时所幸依仗了白毅的君临之阵,挡住了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丧尸袭击。尽管都是各国的将星,每个人眼中或多或少都还有那一丝半缕的疲惫和惶惑。

息衍看着天微微的亮起来,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场已经些许有所预料的辰月和天驱之间的战争衍生出来的东西或许并不是自己能够预料到的。

他把一罐水淋在剑上,洗下粘稠的血腥。血水渗入已被染红的土地里,息衍挥手振剑,振去水珠,缓缓收剑归鞘。

而后抬头,白毅握着自己的弓慢慢走远。他的箭变成了银色的碎片散落一地便只有一张弓孤零零地被握在手里,就像每个人到了最后都会失去那些陪伴在身边的挚友。

叫住白毅,息衍把自己刚才拔出来的最后一只箭递过去。他看着这个早已不复当年的友人接过,对自己说“多谢你”,目光里有些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就像很久以前的那个少年重新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瞬间。

有些话到了嘴边,顿了顿,息衍还是笑起来,依旧是懒洋洋的样子,对着白毅说:“你这么个孤僻的性子,总要让你知道世上还有人想看着你活下去。”

后来他一直在想自己在说那句话的时候到底持有着一种怎样的心情,并且嘲笑一下自己那个时候莫名其妙的犹豫。


墨雪的背上鬃毛油亮,让阳光照射上去明亮得有些刺眼。息衍盯着那块明亮的白色反光,直到视野里也只剩下那一片亮烈的白色。

他想,即使是当年最了解对方的两个人,原来最终也会走上不同道路于是走向相互背离的结局。

你我引以为信仰的各自坚定不移的意志,终于还是将彼此推向成为对手最终或许交战于疆场的终端。但愿如此,我们能够不辜负对彼此敌对的期许。

只是尽管未来的事实如此冰冷,这亦令我有了些许微末的期待。——因为借此我便明白,不会再有更遥远的距离使你有机会远离我更多了。

念及于此,息衍猛然仰头,阳光泛着白打在他的脸上一时间辨不清面目。

抱着小舟公主的吕归尘看向息衍,觉得将军抬头看着远方的时候像是在告别,渐渐也有了萧索的意味。

之后他们策马启程,踏上归程的军队缓缓潜行,返回那个太平乱世歌舞升平的南淮故乡。


他们没有人回头,因而无法看见远处军帐被掀起一角,一身白衣的将军注视着离开的军队。

长久到目光中的光芒一点一点暗淡下去而后只有一地灰烬。

闭了眼再睁开后,就什么也不曾有过了。


[三]

红烛歌吹,凤凰池畔待君归。


烫沽亭里有歌女在唱着客人点的歌,别人大多互相交谈,而吕归尘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一张桌子边要了一壶酒却也不喝。小二肩上搭了白抹布从他身边来来回回过了几次,都只看见这位常常和别人一起来的脸熟客人不知是出神还是发呆地坐在那儿,还没想好是否要招呼一下就又被掌柜叫走了。

作为小酒家的烫沽亭铺面并不大,喝酒的客人又大多还算规矩,店里的声音也就算不上喧闹。他坐在角落的靠窗处也依然可以尚算清晰地听见歌女弹着琵琶找了个调子而后缓缓开唱,年纪不大的小姑娘唱思妇唱闺怨唱那些女人家的情思,却因为太小而入不了太多感情,他听了听觉得其实这也算不得多好听。


当姬野进来这家小店打算要点什么的时候,刚好看见吕归尘正要结账准备找小二,他抬眼间意外地看见了自己,便展开一个温和的笑容。姬野看着他点了点头走过去坐下,一边不是很仔细地拍着胳膊上还沾着的红褐色的土。

“息将军又让你和息辕帮他整理花圃了?”吕归尘看着姬野脸上还没有彻底消散干净的郁卒觉得很有趣。

“嗯。”姬野应了声,“老狐狸说过几天就要入夏,有些花经不得晒,得搬。”

尽管做了这么久息衍的门生,姬野对这位老师在平时是没有多少敬意的,就算当着息辕的面也照样老狐狸老狐狸的叫,只有吕归尘多数时候还算守着礼仪尊称息衍一声将军,虽然在平日这称呼其实也并未包含着少敬畏的成分。

而让息衍或者他们自己都变得与平日很不一样的殇阳关一役,三人都似有默契地缄口不提。

“其实息将军家的花很漂亮的,”吕归尘想起有风塘那个不大但精巧的花圃,“比东宫里宫人们侍弄的那些显得有生气多了。”

姬野抬手摆了摆仿佛要挥走郁闷:“是么?我是看不出来。老狐狸很宝贝他那些花,我估计要是我手一抖打碎一盆,被打发去做十五天苦力都是轻的。”

看着难得无奈的姬野,吕归尘笑了笑,说:“那就不要想太多,喝酒吧。”

说话间小二端了两只白瓷杯子过来又加了一壶酒,过了会儿还上了几碟花生米之类的小菜,一张桌子不多久就显得满当了很多。

姬野拿了杯子正要递给吕归尘就看见杯沿破了个小口,手上轻微地顿了一下还是放下了,另递了一只过去。吕归尘伸手来接,姬野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似乎吕归尘的手指上也有了几分釉质的细密光洁,而且还要有更暖一点的温度。


春末繁盛的花朵让南淮城里飘荡着饱满芬芳的香气。植物生长茂盛美好,一切只等经过或可有心停留。

阳光把所有的一切都变得奇异并且灿烂清晰,透出一种蓬勃的朝气。

不算醉的姬野看着吕归尘,觉得并没有像自己原想设想过的一样因为没有羽然而可能会冷场。他忽然有点好奇地想虽然大家都是一同在演武出操,但吕归尘比之于自己和息辕仍然要显得白净不少,是怎么养的呢?

并没有注意到姬野在开小差胡思乱想,吕归尘说了百里煜说小舟公主而后又提到国主,少年的声音像和缓的风吹过身边绕几圈再散去。

待到不太知道该说什么时仔细看朋友,才发现姬野盯着自己眼睛里有点别的什么东西,和平时不太一样。像是覆上了层溅开的霜,带点凉意又有点涩。吕归尘愣了片刻再看,就只是平常自己见了很多次的眼神,墨色的眼眸有点浅淡的温和,他想自己大概还是看错了。姬野看见吕归尘看着自己的目光带了点迷茫,低下头笑几声,倒了酒喝下去。

有点不算明晰的念头笼罩在雾气里,隐隐约约地显露出一丝半缕的踪迹来。有些什么事情在慢慢变化他们彼此都有感觉到一些端倪,只是因为不清不楚看不明白想不透彻于是再次默契地选择什么也不说。


他在那时想,或许,应该,必须,做点什么,改变什么。



TBC

【野尘】浮梦

十里霜红:

  一、烫沽亭




  石板地面灼着刺目的白光,明晃晃一片暑热蒸腾而上,午后三刻,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分,街边的小贩们连生意也不做了,都缩在路边树荫下摇着蒲扇,懒懒地看着过往行人。


  路上行人也少,鲜少有人在这个时候出门的。事实上小贩们这么辛辛苦苦起早也不是为做白天的生意,而是赶着晚上的文庙夜市占位。这条街是经过文庙的必经之路,每逢初一十五凤凰池畔多有人放河灯祈愿,文庙夜市也就每月两次地小小的热闹一番。卖河灯的、卖小吃的、卖珍玩小巧的,甚至有来路不明的商人拿出精铁螺纹的匕首,宣称是从云中淘来的河洛精品。




  吕归尘拿起一块木牌在手里掂了掂,耳边是小贩殷切的推销声。


  “公子你看我这可是从宁州运来的木材,是羽人那什么年木做成的。挂一个保平安啊,送给喜欢的姑娘吧,宁州那些羽人定亲时都送这个的。”小贩喋喋不休舌灿莲花,把一块普通的木牌吹得能开出朵花儿来。


  如果羽然在这里必然会眨眨眼,露出那种看上去人畜无害实际上必然会有什么人倒霉的灿烂笑容,顺着小贩的推销把他的自吹自擂拐到一个让人欲哭无泪的方向。事实上宁州羽族在订婚时不流行华族的问吉纳礼等一系列琐碎的礼数,更不会拿这种不起眼的腰坠当定情信物。那个沐浴着明月光芒的浪漫种族在定情时的偏好是一种能把恋人名字铭刻在根茎叶里的神奇植物,况且宁州的年木少之又少,被羽人视为圣物,更不可能砍来做这种无足轻重的小物件。也只有在南淮这种和宁州相隔几万拓的地方,才会有街边小贩信口开河。


  不过吕归尘不知道这些事,他只能尴尬地点头,然后在心里默默怨念为什么此刻姬野不在。被小贩纠缠推销这种事只有在他一个人落单时才可能发生,如果是跟羽然在一起,羽族女孩叽叽喳喳的功力能让小贩恨不得把东西倒贴给这位姑奶奶请她快些离自己远点,而姬野对付这种事的办法更简单,他只消抬起头冷冷瞪对方一眼,就再没人敢追上来纠缠不休。


  无论是在北陆大君的金账中还是下唐国主的紫宸宫里,侍从们都是安安静静不敢多出一口大气,南淮街边小贩的聒噪以吕归尘的面人性子全然不知道该怎么应付。


  那小贩抬头打量吕归尘,这个清秀少年的素色重锦袍子袖口处绣着精致的流云连珠纹,在如此酷热难当的天气里领口依然一丝不苟贴合严密,一望便知是从豪门大户里出来的,当下更是使尽了浑身解数要把自己的东西兜售出去。吕归尘心里想着今天不破财大概是没法脱身了,只好无奈的问:“这平安牌怎么卖的?”


  小贩大喜,“五个银毫一块。公子你要刻什么字?”


  “刻字?”吕归尘愣了一下。


  小贩点点头,“是啊,刻字。公子是买来送给心上人的吧,呐你看啊,一块平安牌两面,刻上您和姑娘的名字,再打个络子挂在姑娘腰上,多好的念想。”


  吕归尘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地脸红了一瞬,“不……不用了,帮我刻个羽字就好了。”


  小贩埋头刻字的时候吕归尘又像是对他解释又仿佛是自言自语般小声喏嗫,“我有个朋友就是从宁州来的,送个宁州特产给她当个念想。”


  卖木牌的小贩觉得自己今天运气好过头了,这种毫无花巧的吊牌也就挂着个羽人风俗的名头骗骗夜市上的小姑娘,没想到讹了个冤大头。南淮人一贯精明,他吃准这个少年是大户人家出身花钱没个数,报价时硬生生翻了五倍,对方果然没还价。不仅如此,少年付钱后拿着木牌走远了两步又忽然折回来,又挑拣了一块木牌说:“再帮我刻个‘野’字吧,就刻一个字。”




  烫沽亭门口的竹帘被人猛的掀开,衣饰华丽的少年以一种和他身份极不相称的急切跌撞几步跑进内堂,目光四顾,停在角落处。


  “阿苏勒,看这里看这里。”羽人女孩举手在空中挥舞,她旁边的墨瞳少年抬头瞥了吕归尘一眼,又收回目光眼观鼻鼻观心地走神。


  吕归尘撩起衣袍下摆三步并两步小跑过去跪坐在姬野身边,几上正中摆着一炉炭火,火上驾着烤鱼,扑通扑通冒着水泡,把茴香、八角、孜然和辣椒的香味直直往鼻息里送。鱼还是完整的一条,显然羽然和姬野都没动筷。


  羽然等不及吕归尘坐定就蜷起食指,越过自火炉升腾而起的热气,在吕归尘脑门上狠狠敲了个爆栗,“怎么这么晚才来,等你好久了。”


  “煜少主在课上偷偷写仕女词,惹得路夫子发了好大一通火,训了我们半天还罚默了《田税说》才下课。”吕归尘不敢还手,只是捂着脑袋躲闪,“这么热的天怎么还吃烤鱼?”


  羽然崛嘴,“老板说这是新鲜的白水落花溪胭脂鱼,一年就河水大涨时捕这么一次,养在活水里辛辛苦苦运到南淮城的,不尝尝可惜了。”


  吕归尘一愣,白水的胭脂鱼是宛州一大名产,他早有耳闻,只是——


  “那也该煮鲜鱼汤,这么放辣子一烤不是把鲜味全败了。”姬野终于憋不下去了,不咸不淡地接口。


  “我就是想吃辣的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羽然皱起鼻子,忿忿然瞪过去。


  姬野和吕归尘两人很有默契的同时苦笑转头,这位大小姐蛮不讲理起来胡搅蛮缠的功力他们早就见识过,这种时候还是别惹她为妙。


  吕归尘拿起酒壶往三人面前的白瓷酒杯里倒酒,他手劲控制得极巧,倒下去浅浅的一线收手时酒液满满地与杯口齐平,一滴不多一滴不少。羽然看得雀跃,抢过酒壶自己试着这么倒酒,却没控制好力道溢了出来,姬野低笑一声,换来女孩子一记眼刀剜去。




  三人一边吃烤鱼一边饮酒,羽然不时咯咯笑着讲些家长里短的促狭八卦,吕归尘配合她的叽叽喳喳轻笑以照顾女孩子的谈兴,姬野只是专心致志对付酒菜。午后的阳光从雕花窗棂透出,斜斜落在几上,一圈圈的光影漾在清澈见底的酒液中。窗棂的影子一点点拖长,等炉中的炭火彻底熄灭时,阳光已经从白灼转成了金红,像是一笼薄纱卷着这方小小的酒肆。


  姬野懒懒地剔牙,“晚上什么安排?”


  他想着按羽然那爱热闹的性子一定要去凤凰池边的夜市逛街的,没想到羽然沉默一会儿才摇头说:“你们去玩吧,我要回家读书。”


  “读书?”吕归尘有些诧异,他实在难以想象羽然安安静静坐在桌前读书的样子。


  “笨蛋,”羽然有些气鼓鼓地伸手揪吕归尘的耳朵,却被姬野半路拦下,只好转手去拿酒壶给自己倒酒,“今天十五啊,我晚上要做功课的。”


  说着她将杯里的残酒饮尽,撑着几案就起身离开,吕归尘这才想起之前买的东西还没交给羽然,连忙喊住她,“羽然……”


  “嗳?”羽然挑着眉毛回头看向吕归尘。


  吕归尘摸着袖里的木牌,莫名其妙觉得有些头疼,就算是再好的朋友,又不是什么节日,这么突兀地送个东西实在有些奇怪,但他实在不好意思把自己被人纠缠地没法才破财免灾这一番曲折说出来,只好硬着头皮期期艾艾地说,“那个……我今天看见这个宁州的特产觉得还不错,说是年木刻的能保平安,送给你。”


  羽然看着吕归尘塞到自己手里的小木牌,愣了好一会儿,继而笑得直接趴在了几上差点把酒壶酒杯都拂到地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宁州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在宁州谁敢把年木砍了做这个。阿苏勒你被骗啦!笨蛋!大笨蛋!!!”


  她的笑声太过欢悦跳脱肆无忌惮,酒肆里其他客人都好奇地抬眼往这个角落张望,吕归尘有些窘迫地扣着手。羽然忽然刹住笑意,认真地问:“被骗了多少钱啊尘主子?”


  “……一个银毫。”吕归尘没勇气把实话说出来,其实他心里也清楚这东西肯定不值小贩报出的那个高价,不过他不缺这些钱也懒得和人讨价还价,付钱的时候也只是在心里颇为同情地想着:这年头大家养家糊口都不容易。


  “切——”羽然撇撇嘴,“还不如去富春坊赌一把呢,听说那里新来了个怪人坐庄已经大杀四方好几天了,你们晚上要是无聊就过去帮我看看那人,过几天我有空了就去跟他玩几局。”这种资深赌徒的语气从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口中如此自然而然地蹦出,听得姬野大皱其眉,羽然也不去管那此刻那两个男孩子脸上的表情,一蹦一跳地自顾自拐出了烫沽亭。


  留下野尘二人对着酒饱饭足后的一片狼藉大眼对小眼,良久,吕归尘小声说:“真要帮她去踩点子?”


  “去就去呗,反正晚上也没事,总比去凤凰池上看河灯来得有趣。”话是如此,姬野脸上的表情却无论如何算不得多轻松,“老板,结账。”


  吕归尘笼着袖子里另一块尚未来得及拿出手的木牌吊饰,这回却是真的拿不出手了。






  二、富春坊




  “大!大!大!大!”


  “小!小!小!小!”


  骰子在木盅里咕噜噜转着,赌桌旁两拨人站得泾渭分明,喊得声嘶力竭,似乎如果自己这方的嗓音压过对方的声量就能把这股子愿力投映到盅里去左右骰子开出的点数。


  刺耳的聒噪喧哗中,庄家面无表情地掀开盅盖:六,六,六。


  豹子,庄家通吃。


  一片哀嚎声此起彼伏地响起。不知道又有多少人输掉了今晚辛苦赢来的一切。有人垂头丧气走开,似乎是忍气吞声认了无力翻盘;有人红着眼咬着牙,犹犹豫豫伸手入怀去摸索最后一点筹码。


  姬野和吕归尘站在一方乌烟瘴气中,按照羽然的吩咐替她“看看”这个“怪人”。


  他们也算这间小赌坊的常客了。入八月后,临近下唐的秋季大演兵,大柳营那边加紧了操练,姬野整日忙得抽不出空子。而几日前百里景洪似乎是突发奇想般把百里煜唤到紫宸宫大殿当着一干老臣的面考量功课,结果如何吕归尘不得而知,只是听宫人私下议论说国主这几天都没个笑容,国主身边的内侍们更是动辄得咎。路夫子觉得是自己没把煜少主教好失了面子,给百里煜的功课加到了十足十的分量,连带着吕归尘也跟着吃力。因此两人都有段时间没来富春坊了,没想到就在这段时间出了个陌生面孔在南淮城的赌桌上大放异彩。


  又一把,开盅,这次居然还是三个六的豹子。庄家收拾筹码起身,意思是自己不坐骰子庄了,旋身换到了旁边牌九桌上。


  “你看出什么没?”姬野小声跟吕归尘咬耳朵。


  吕归尘摇摇头,以往他们三人出来结伴赌钱时分工很明却:他负责出金铢银毫;姬野负责掠阵——或者说在必要时用武力断后跑路;真正在赌桌上叱咤风云的是那个看起来乖巧可爱千术却足以瞒过所有老手的女孩。羽然第一次跟这两位好友展示自己听声辨点的绝技时吕归尘着实吃了一惊,他以前从来没想过几个毫不起眼的骰子就能玩出这么多花样。


  事实上这两人连赌桌上的基本规矩都搞不太清楚,更别提观察此客出千的手法了。


  “无赌不千,”羽然曾这么教诲他们,“没有人可以一直嬴下去,只要赢得多就一定是在作弊。”


  然而这两人依然是连下注都手忙脚乱的赌场门外汉,吕归尘是学不来,姬野是不想学,弄倒最后还得推羽然出去大杀四方。


  牌九那边忽然响起掀天的喝彩叫好声,野尘两人对视一眼,仗着自己身手灵活从人群中硬生生推开一条路挤到牌九桌边。


  然而人群中的场面的却让两人一个愣神。姬野和吕归尘自幼就混迹于市井挥拳于巷陌,南淮城黑街中鱼龙混杂,两人又是东宫禁军里刀枪拳脚滚大的,什么血腥场面都见识过,但在赌场中动刀子流血的还是第一次见。


  何况,是一个长得还不错的女孩子。


  庄家正一手扯着她头发一手抵住她后背,把她死死压制在污浊得看不出本来质地的粗木桌面上。一个神情委顿的中年男人握着把匕首颤巍巍切在她右手四根手指的根处,眼神里是一种极难形容的惶恐不安。大概是气力不够,一下切不断指骨,匕首就卡在女孩子指根处,鲜血淋漓,皮肉翻绽,隐约透出指骨,那是一抹几乎和利刃同样凌厉同样刺目的霜白色。


  围观的赌客们像是套着同一个模子铸出来的面具,麻木中齐齐透着异乎寻常的兴奋。而那个看起来至多不过十六七岁的女孩子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响。她执拗地把头偏到一边不去看持刀的中年男人,眼神却正好和吕归尘撞到一处。




  事后吕归尘无数次地想自己当时为什么会如此冲动。他是来自北陆的蛮子,是金账国在下唐的人质,从来就不是如百里煜一般养在深宫里只知道浮生繁华吟诗作乐的东陆贵族子弟。他在南淮的这几年经常和姬野羽然一起穿行奔跑于南淮城的大街小巷,清楚地知道那些雕栏画栋飞檐楼阁的背面有多少饿殍流民有多少不可见人的的污浊,类似的事情每时每刻都发生在这个看似繁华安宁的城市中最黑暗的角落里,他见得太多,管不了也没法管,但无论如何,那一刻吕归尘扣着腰间长刀的刀锷,默不作声前错半步。


  他整个人气势凛然一变,方才还像一个隐匿在人群中看戏的浪荡世家子,但随着那一小步迈出,无形的杀气和威压如同大片刀风扫过,虽然有几分拙劣且刻意的虚张声势,但也刺得这群平时至多不过在黑巷里斗殴抢劫的流民如同朔风砭骨。


  吕归尘看进那个女孩子的眼睛,里面有着似曾相识的倔强和怨毒。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刚才为何鬼使神差走出那一步,因为他很多年前就想这么做了,那时候他还是个孱弱的孩子,来不及在自己的大哥挥出那一剑救下陪伴他长大与他亲如姐弟的女人,可现在他现在学了幼时不敢想象的武艺技巧,手里还握着从下唐工匠用最精湛的技艺千锤百炼出的精铁钢刀。


  什么都变了,又像是什么都未曾改变。


  姬野也跟着吕归尘错身趋前,一手撑着赌桌边缘半身前倾,一手已经移进怀里拔出青鲨示威般扎入桌面。吕归尘出宫时带了刀,而姬野却是却是一直贴身携带吕归尘送他的匕首。姬野抬头冷冷地逼视庄家,这是一屋赌客中面对吕归尘的威压唯一神色不动的人,他不知道吕归尘为什么忽然为这个素不相识的女孩子出头,按照他的想法这种行为毫无疑问是没必要的,但他永远能极快的领悟自己最好的朋友想做些什么并且配合他的行动。


  “这是在做什么?”姬野抿着嘴唇,从牙缝里冷冷地挤出这几个字。庄家和他对视一眼,别过脸去,俯身拾起刚才中年男人踉跄一步后退时掉到地上的匕首,忽然反手冲着女孩子手背狠狠扎下去。


  匕身将木板刺了个对穿,犹自颤动不休。吕归尘趁着庄家发力松懈的那一刹那闪电般出手,将女孩子拉离桌面。女孩子用左手捂着右手,指缝间血流如注,她依然倔强地咬着下唇一声不哼,目光却紧紧锁着缩在角落的中年男人。


  庄家缓缓拔出扎在木板里的匕首,舔舐去刃上鲜血,以匕尖指向中年男人,“他赌输了,连一条裤子都没剩下,还倒欠了我五个金铢。按着赌坊的规矩一个金铢换一根手指,他的手太难看我不想要,让他用自己女儿的手来抵,他同意了。”


  姬野的眼神再次扫向那个男人时已经多了几分冰冷的鄙夷。女孩子蓄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滴滴滚落,砸在吕归尘手背上。吕归尘一阵慌乱,在怀里胡乱摸索了好久才掏出一方冰锦素帕递过去,那还是他今天离开两枫园时百里煜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小使女红着脸偷偷塞到他袖里的。


  “不就是一只手吗?”姬野的声音冷得像是凝结了三九寒气的冰刃,十六岁的少年以那双墨瞳冷冰冰逼视对方时在气势上毫不输人,“我跟你赌,我赢了你就放他们走。”


  “爽快!”庄家哈哈大笑一拍桌子,“那么如果你输了,再加上你和你那位兄弟各一只右手。”


  “不公平,”吕归尘近乎冷静地沉声反驳,“一换三。就算是我们破坏赌场规矩在先也不该这么明着坑人。”


  “那就再加上我一只右手。”庄家将匕首收到怀里,“你们要比什么?”


  姬野下颌线条绷得僵直,他对赌博一窍不通,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骰子吧。”末了又补充,“就比大小。”


  “好,一言为定。”庄家向骰子桌的方向比了个“请”的手势。




  六。六。六。


  完美的绝大点,三面一模一样的点数在赌坊昏暗的灯光下似乎隐隐泛着荧光。姬野和吕归尘对视一眼,就算他们能投出一模一样的点数也不过是平手。


  如果羽然在他们还有信心一博,可如今……


  庄家将骰盅从赌桌对面推滑而来,堪堪停在桌缘半尺处。骰盅不重,姬野拎在手里却觉得沉甸甸重如生铁,而吕归尘的眼神已经极快地往赌坊四壁的门窗处飘了一圈。他和姬野在街头巷尾逞勇好斗的名声早已远播,再加个诡计百出的羽人女孩简直就是南淮城人见人嫌的存在,可这位赌技高超的外来客并不清楚这一点,事实上姬野和吕归尘在赌桌上并不介意把脸皮丢一边去流氓而坦荡地赖账——如果为所谓信义付出的代价令他们无法承受。


  但是……吕归尘摸上自己手背,女孩子的泪痕未干。赌坊角落处那位懦弱的父亲正用宫里的冰锦给自己女儿近乎讨好的包扎伤口,眼神里满是畏缩、愧疚和小心翼翼、。


  吕归尘看向那对父女的时候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揪了起来,缓了几个弹指疼痛才慢慢扩散到整个胸臆,压的他呼吸都被无形的丝线缚住,一息又一息地越发沉重。


  “我来。”吕归尘咬咬牙,下定决心般从姬野手里接过骰盅。姬野略有些诧异,庄家开盅后他第一反应就是随便丢一把后跑路走人,但吕归尘说要来掷骰子,他便把骰盅交给了吕归尘。


  起、摇、落。骰子在盅里翻覆、起落、碰撞、滚动,撞击盅璧发出清脆的噼啪声,吕归尘微微皱着眉头,凝神静气,像是全副心力都凝聚到了那三枚在黑暗中翻滚的骰子上。姬野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侧身后退半步扣住桌子边缘,心里却计划着随时把赌桌掀翻闹出点什么动静方便两人溜之大吉。


  “啪”的一声,骰盅静止在赌桌上。


  此时整个赌坊的人都围在了这张赌桌旁,伴着那一声长响,赌徒们的窃窃私语像是被人一刀斩断,蓦然死寂,唯有吕归尘在这片绝对宁静的风眼中长长吐出一口气。少年细长而骨节分明的五根手指笼在骰盅上,轻而用力地压住盅盖,缓缓揭开。


  这下所有人都惊呆了。


  盅底处已经没有那三枚骰子,准确一点说,是六块骰子碎片。吕归尘在摇盅时用上了他那位神秘老师传授他的切玉劲,用柔力控制三枚骰子间的碰撞摩擦,成功地让它们纷纷从中心碎裂成两块。切玉劲讲究的是用力的技巧,吕归尘在这方面是个极好的学生,一法通百发通,武学之道本就可大可小,再配合上以前羽然念叨的一点千术,终于成功地实践出了他方才计划的方案。


  吕归尘将骰子碎片一枚枚铺在桌面上,两个三点,两个四点,一个一点,一个六点。


  偌大一个赌坊此刻静得有些可怕,良久,庄家抬手缓缓击掌,似乎在赞叹这位少年人的胆气和技巧。


  “佩服佩服。”他开始笑。


  围观的赌客面面相觑。姬野绷紧了肩背随时准备发力,吕归尘又压住了刀柄,没人动也没人多说一句话,一时间仿佛屋里的空气都凝滞了,凝如实质,沉沉压在每个人心上。


  


  


  三、凤凰池


  


  月正中天,月光沿着水面的的每一道褶皱漾开。远远望去,波光粼粼,如同一把碎银洒在水面上。


  夏季是一年中凤凰池游船最多的时刻,一眼望去算不出个确切数目。夜风挟着清凉的水雾幽幽吹过湖面,有纳凉的游客敞开了船篷,舱内的丝竹乐声就这么飘了出来,清凌凌仿佛也蕴着湿气。


  姬野和吕归尘半倚半靠在其间一艘画舫的船舷上,两人都是大汗淋漓四肢脱力,累得不扣住船舷边缘就要滑到甲板上瘫平。船舱深处隐约飘来调笑戏谑的声音,听得两个未经人事的少年隐隐有些尴尬。


  “姬野,你说那些人为什么要追着我们?”吕归尘气喘吁吁地发问。


  “我怎么知道……”姬野一脸晦气,就差在脑门上刻个“衰”字。


  


  吕归尘在赌桌上耍的手段近乎无赖——事实上这个看起来儒雅文弱的蛮族世子全不似东陆士族子弟那般一板一眼恪守贵族的矜持,又或者说,让一个整体混迹在南淮街头喝酒打架的少年矜持守礼才是根本不可能的事,不管他表面上看起来多么孱弱秀气。


  赌局最后的结果是剑拔弩张之时庄家自断一腕算了结赌债。姬野和吕归尘两人走出赌坊大门时还有几分不可置信——这两位经常在赌桌上赖账的主儿并不知道,对于一个真正的赌徒来说,赌品比身家性命还重要。


  那位赌棍父亲带着他的女儿远远跟在姬野和吕归尘身后,像是准备跟他们道谢又似乎畏惧着什么不敢靠近。姬野被他们不近不远缒着走过三个坊,终于受不住了,转身冷冷地招呼:“你们住哪儿?”


  吕归尘想笑,但看着那条裹在女孩子手上被鲜血染得斑驳可怖的冰锦,最后笑意化成一声长叹。


  两人从今晚行侠仗义的对象家中出来后没走几步就被三四十个手持铁棍的人围堵住。按理说这两人是堂堂下唐武殿都指挥息衍的学生,平时在东宫禁军中也因经常跟那群豪门子弟动手开架而出名,但这些在黑街里混迹的人下手极狠,都是从实战里摸索出来的套路,比起那群公子兵的花拳绣腿难缠得多。两人到最后一边还手一边往凤凰池那个方向跑,甩开那群人后急急忙忙挑了艘即将驶向湖心的画舫高呼“借板子”。画舫往湖心一开,混在一众游船里,那群人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他们了。


  南淮城凤凰池的旧俗,未满十五岁的孩子可以免费搭船,到了近岸时帮忙拖船靠岸即可。只是他们跳上船才知道这艘飞檐勾角精致奢华的画舫好巧不巧正是娼门游乐之处。两个未经人事的少年实在没勇气混到舱里去偷看嫖客和妓女调笑调情的场景,只好待在甲板上吹风望月,等着画舫靠岸。


  “连是些什么人都不知道……”姬野嘀咕。


  他并不知道吕归尘今天的行为犯了赌场的大忌。一个赌坊总要弄些噱头吸引赌客前来,比如一个名声远播的赌术好手。况且庄家在赌桌上赢得越多、赌坊的抽头也越大。赌场老板辛辛苦苦挖来这么个人才雇他在自家赌坊扬名吸引赌客,却被吕归尘一个莫名其妙的赌局逼得失了右手,愤恨之下就寻了一群黑街混混准备给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孩子一个好看。


  


  湖边堤岸下有人结伴放河灯,这也是南淮的旧俗了,求财的、求平安的、求姻缘的,男男女女的祈愿声隔着袅袅波光融成一片。水面上漂浮跳动着万千点火光,和同样跃动不歇的万千月影间杂一处,顺着夜风从舟舫交错的间隙中缓缓飘过。


  姬野和吕归尘肩并肩趴在船舷上迎风眺望,两人都不是喜欢说话的性子,和羽然在一起时总是羽族女孩叽叽喳喳两个男孩子或走神或认真地听着,而两人单独相处时就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倒也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熟悉异常的默契。


  吕归尘抬头看着头顶一泓圆月。明月的星辰之力在十五的夜晚高涨,月色如洗,把夜间的薄云边缘映衬地格外脆而剔透。星光明煌,凤凰池的水面像是一面镜子,苍穹上每一颗星辰都对应着湖面上每一盏河灯。


  “果然是一样的啊……”吕归尘喃喃自语。


  他想着自己刚来东陆时感叹原来盘鞑天神给了东陆和北陆同一个月亮,这样真好,即使相隔千里也能跟阿爸阿妈永远眺望同一轮明月。现在他当然不会再有这种傻乎乎的感叹,但还是忍不住去想象天拓海峡的北岸、无边无际的草原上、同一片月色下自己的亲人在做些什么。


  于是他从腰间拿出随身携带的短笛。曲子是苏玛教他的,曲调转圜处不算太复杂,却在夜风里千回百转漫漫散开,又从四面八方层层卷积迤逦而来,像是风中盘桓辗转永不落地的飞蓬。


  姬野愣楞地听着,忽然开口:“阿苏勒,你说现在的人是不是都那么可怜?”


  笛声停下了,吕归尘一时没太明白姬野想说什么。他把短笛拢到袖子里,摩挲过宽袍大袖里中的夹层内衬时愣了一瞬。


  之前他收在袖子里的木牌不见了。


  大概是一路狂奔时弄掉了吧,那么个小物件。吕归尘闷闷地想。姬野却没注意到身边少年的脸色黯然,往后一仰整个人直接躺在了甲板上,双手垫着后脑勺,自顾自接着说:“卖一个儿子出去只能得三个金铢,卖一个女儿进青楼也不过五斗米。家里的地被毁了,千里迢迢进了南淮城却找不到事做,只能在赌桌上压上自己的命。”


  他说的是方才那对父女告诉他的事情,他自然知道南淮城自然不是文人诗歌唱和中的那般繁华太平全无阴影,但他到底还是贵族后裔,纵然家道中落也衣食无忧,亲身接触在乱世中苦苦煎熬的流民后,说心里没几分滋味那是骗人的。


  吕归尘一声长叹:“‘乱世之中,斗升之民最苦。是以大丈夫当提三尺剑以安天下,解民于倒悬。’昨天我看书里这么说的,大概就是这么个道理吧。”


  “什么书?”姬野来了兴致,支起上半身借着月色看向吕归尘。这句话他没在书里读过。吕归尘的市井小说全是从他手里借去的,但过他手的小说话本少说也被他翻来覆去读个三五遍才还回书坊,原因无它,此君一贯囊中羞涩,从书坊里花钱租来的书多看一遍就觉得自己多省了一笔钱。


  “《惊龙全传》,你不喜欢的那本。不过还是比路夫子的书好看多了。”吕归尘的评价很是诚恳,但是如果让路夫子听见估计又要吹胡子瞪眼好一会儿。“其实那句话还跟你有关呢,书里说这句话是姬家的先祖说来劝蔷薇皇帝起兵的。”


  “是么。”姬野的目光落到水波中明明灭灭的万千残灯上,又像是透过火光沉入深不可及的湖底,“解民倒悬?能活下去就不错了。”


  “不谈这个了。”姬野挥挥手,“你猜有没有人在这里藏酒?”


  “酒?”吕归尘一愣,然后笑了起来,“大概会有吧。”


  


  后来两人真的摸进了甲板下放酒的杂物舱,小厮侍女都在大厅招呼客人,没人注意到这两个搭船还要顺手牵羊的小贼,于是他们拎着两坛没开封的陈酿又悄无声息溜回甲板上。一掀开泥封,醇香的气息就迫不及的地飘了出来。


  “好酒!”姬野大喜。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没一会儿酒坛就空了。姬野将自己手里的空坛用力掷远,正好砸灭了一盏飘过的河灯。空坛在水面起起落落,漾出一圈圈浮着细碎火光的涟漪。


  吕归尘也学着姬野用力一掷,但他的坛子口正好朝下,空坛在水面打了几个转,灌满了水就笔笔直地沉了下去。两人对视一眼,没来由得同时放声大笑起来。


  少年人的喜悦便是如此的稚嫩可笑不问情由。


  “姬野。”


  “嗯?”


  “我有个东西掉了。”


  “什么东西?”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还是觉得有点可惜。”


  “那就以后回来找吧。”


  “嗯,以后来凤凰池找吧。”


  接下来的话就再听不见了。月白风清,三千灯火起起落落映衬着天上星火明煌,此刻乱世的一切酷烈都与这两个年轻人无关,他们在凉如水的夜风中交换着一个酒意熏然的吻,把那些不属于十六岁少年的烦恼彻底抛到了脑后。


  


  


  尾声


  


  青阳的大君从梦中醒来。


  他有些吃力地按着自己额头,想着自己或许是真的老了,居然可以在梦里回到那个早就不属于自己的城市,去寻找一段已经跟自己无关的往事。


  那块木牌最后也不知道丢在了哪里,如同他支离破碎的回忆。


  北都城内的秋风凛冽如刀,贴着枯黄的草根干裂的地面一下下刮过,偶尔掀开厚重的棉账帘门,蹿进金账翻动账中几案上那本卷边泛黄的旧书。


  那是很多年前东陆史官编撰的《燮河汉书》中的风物志一卷。它起草于神武三年,同样是那一年,大燮的神武王和青阳的大君在唐兀关缔结了一个谜团重重的盟约。但无论后世的历史学家如何尝试从史书中寻觅前因后果来解释两位雄主当时完全不合常理的行为。结果只有一个,无比明确,这两位据说幼年相识的君王从那一年起再未相见,只有军队和国书来往于天拓海峡两岸。


  书页哗哗作响,最后堪堪停在南淮城志那一页上。大燮的史官,或者说曾经的燮王,用了几乎可以算得上粉饰骷髅的文字来修饰那座城池:


  “南淮者,人间之胜境。无饥馑灾荒之属,里巷中常闻笑声,灯火彻夜夏不闭户,唯少年顽皮,是为一害……每春来之际,辄有窃花者、弹雀者、钓鱼者……”


  


  红尘三千,不过是浮生一梦。


  




  END

【九州/野尘】春草明年绿

写来竹柏无颜色:

  “对面就是中州,”吕归尘说,“虽然我们看不见,可是中州就在那里。”

  海上火焰冲天而起时,他骑着他的马,慢慢地离开山崖。骊驹踏过冬末枯黄的草丛,按东陆的纪年,这一年是燮敬德帝二年,青阳的大君吕归尘三十六岁。他披着狐皮硝制的软甲,火红色战马后横束着长刀,松开缰绳任骊驹慢慢走过他的领土,广阔草原一望无际,风烈烈如刀,枯槁的草叶毫无生气地翻卷起伏。

  他从未觉得有一条路如此漫长。燮羽烈王的死讯早在去年十月已经传至,青阳也曾派遣使臣前往东陆朝贺新皇,然而封在贵重玉匣里的书信总让人觉得不过是官面文章,长久以来吕归尘书写着那些文字,笔锋触及绢帛轻飘飘的如在云端,直至西门也静在他面前投入海水之中,才忽然一笔一划地真切起来。

  他已经死去。他想。仿佛到这一刻才得知旧友讯息。

  如果是站在身后渐远去的山崖上,就可以望见海浪翻涌,在远处与天空连成一线。他曾与某个人在这片草原上定约,约定从此尽其一生只能在崖边遥望,绝不越天拓海峡一步。走出燮的大帐时他绝望地想便是如此了,然而所谓一生的盟约,持续的时间不过短短五年。

  骊驹带着他回到青阳大君的金帐。那里貂裘曳地的美貌少女抱着幼小的女婴,轻笑着用手指摩擦婴儿娇嫩的面孔。两天之前倔强的少女满心不情愿地从吕归尘手里接过那个女孩儿,现在却喜欢得一刻都不肯放下,女官们围在王妃身边说着讨好的吉祥话。吕归尘足步极轻,没有惊动她们,他在门口悄悄地看了一会儿,人群开合的间隙里,有那么一瞬,挥舞着小拳头的婴儿似乎对上了他的目光。她有一双纯黑的眼睛,更无半点杂色,像她的父亲一样。

  他们遥遥对视,吕归尘看着她的眼睛,婴儿却很快被某个女官手腕上晶亮的镯子引去了注意力,咿呀叫嚷伸手索要。女子们嬉笑着你推我搡,空隙重新合拢,挡住了男人的视线。吕归尘缓慢地一步一步退出去,尔后转过身,身着铠甲的重装武士在他面前跪下,落地铿锵似乎要在地上砸出个坑来:“大君,弘吉刺在北都城里抓着一个东陆的奸细。”

  武士的声音惊动了帐中的女人们,女官急急忙忙地跪倒,王妃抱着婴儿一时有点不知所措,吕归尘对她笑笑,向武士略一颔首:“走吧。”他大步离开帐篷,微微低着头。刚才回首望向王妃的时候,恰巧有一缕阳光落在婴儿身上,那光沿着女孩儿颈中的银链一路烧灼,苍青色的指套被点燃了,闪烁的冷光像是已经燃烧了七百年,刺痛了他的眼。

  

  

  弘吉刺抓到的东陆奸细有一张很年轻的脸,虽然穿着北陆的服饰,怎么也掩不住身上东陆的气息。吕归尘打量着他,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随即想起来了:“你是……西门的侍从?”冲口而出后才发觉不妥,大君重复了一遍:“你是西门博士的侍从?”

  西门也静抱着那个女孩儿渡过天拓海峡时,身边还有四个随从,等她踏入北都城,已经只剩一个了。东陆现在的帝王似乎一意要置她于死地,即便眼下就挑起与青阳的战争亦在所不惜。直至西门也静见到吕归尘,东陆帝王派遣的杀手才悻悻退去。再后来西门也静留在了衮州的海水里,唯一的一个侍从在那之前已经被她遣走了。吕归尘想不到会在这里碰见他。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年轻人仰起脸,眼神带着愤恨:“西门博士呢?你杀了她?”

  大君没有回答,目光移向了立在一旁的镜武士。弘吉刺出列,躬身行礼:“大君,我们是在北都城里发现他的,这人鬼鬼祟祟,身上带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摘下腰间的布袋,解开封绳袋口朝下一倒,叮叮当当一大堆东西掉在地上,想必都是从年轻人身上搜出来的。散碎金银,匕首,长剑,药瓶,浅碧色香袋绣工精致,不知为什么单独收起来没有系在佩剑上的穗子,狭长木匣其实是防身用的机关,可以射出锐利的弩箭,此外还有一枚铁青色的指套,竟然雕刻着鹰徽。

  可是吕归尘对那些东西看都不看一眼,甚至连天驱的指环都不能引开他的目光。青阳的大君从他的座位上站了起来,武士们惊讶地望着君主,看他一步步走下宝座,缓慢坚定,但是脸色苍白得似乎马上就会倒下。吕归尘俯下身,吸引了他全部注意力的,是一片已经锈蚀的铁。

  大君抬起头:“是姬野给你的?”

  他声音不大,容貌神情都缺少霸主的威压,可是这么轻轻淡淡的一句话,适才还能够对大君怒目而视的年轻人却无法不答。“姬野?”年轻人愣了一下,忽然省悟那是东陆上一位君主的名讳,“不、不是……是西门博士交给我的。”

  “西门把它交给你?”

  “是的……”年轻人感到强烈的不适,他别过头想避开大君的目光,“西门博士令我离城后北行十日,在草原上将它埋下,但是……不能埋得太深。”

  最后一句话伴随着众多武士的惊呼,听来格外地模糊。吕归尘静静立在帐中,他的手指被刺破了,血沿着铁片滴落。谁也没想到,那么钝的铁片,居然能够刺伤青阳的大君。

  

  

  阏氏挽起貂裘,半跪在他面前,白皙娇嫩的手指笨拙地将纱布打成结。虽然也是生活在草原上的蛮族,贵族出身的少女从来没有替人处理过伤口,吕归尘的右手几乎被她绑成了一个布团。他很想说这些事让侍女们做就可以了,不知为什么没有说出口。残破的铁片握在左手里,似乎还能感觉到另一个人血液的温度。

  贴身而藏十四年,他记得它的每一条纹路。

  那一年吕归尘十七岁,被绑上下唐的刑场。刽子手举刀挥下的时候,他听见箭支的声音,抬头就对上少年的眼睛。

  幼小的女婴刚刚睡醒,很有精神地挣脱了侍女,四肢并用在厚厚的毛毯上爬来爬去,时不时打个滚,像一只纯黑色眼睛的小猫。

  那时吕归尘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双眼睛,漆黑如墨,无半点杂色。那个少年隔着空旷的刑场与他对望,目光若划破长空的黑色闪电,说,阿苏勒,我来救你了。

  阿苏勒是他的蛮族名字,意思是长生。北陆的风俗,朋友之间用这样的名字称呼以示亲热。不过这个名字已经很多年没人能够直呼。吕归尘将手按在自己左胸,作为青铜之血的证明,那里有一颗血婴,每一次跳动都将充满毒素的血液送往他的全身。二十几岁的时候还有人喊他阿苏勒,那时候战事紧张,无数次吕归尘在战场上依靠青铜之血扭转局面,每一次都是姬野喊他的名字,令他清醒,把他带回来。因为过度脱力,战后他总会昏迷一段时间,朦胧中将醒未醒间,他似乎听见朋友的声音。

  “阿苏勒。”

  吕归尘费力地睁开眼,姬野的眼睛比夜幕颜色更深。还没能完全清醒的年轻人迷惘着,他想也许这时候开个玩笑可以缓解下气氛:“没事……我要是死了,以后你们老的时候就不用担心说我坏话被我知道了。”

  真是个蹩脚的玩笑。年轻人懊恼地想,结结巴巴词不达意地说出来,弄得自己像个笑话。姬野没有笑,他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将手掌抵在吕归尘心脏的位置。

  “你会活下去的,”他很认真地说,“活很久很久。”

  那以后的十年,吕归尘依着他的话,活了下去。已步入中年的青阳大君不知道自己活得算不算久,不过至少已经胜过那个要他活下去的人。

  袍子的下摆忽然被人用力拉动,吕归尘低头,女孩儿正费力地扯着他的衣摆。她仰着头,黑眼睛一闪一闪,目标大约是他腰间的短笛。吕归尘抱起她,女孩儿一伸手抓住了笛子,他便笑着点点她的额头:“真是个活泼的小公主。”她颈间的银链上穿着苍青色的指环,微微咯痛了他,孩子自己也不悦地皱起眉,咿咿呀呀挥着手里的短笛。阏氏偎过来,想将银链解下。少女托起指套,像是不经意间惊奇发现:“咦,里面刻了什么?”

  “是东陆的文字。”大君说,“北辰之神,穹隆之帝,其熠其煌,无始无终。”

  他以为他已经忘记了那十六个字。长久以来戴在他拇指上的是另一枚指套,北辰之神,苍青之君,广兮长空,以翱以翔。可是二十二年后他依旧记得星野之鹰的铭文。

  

  

  那枚指套只短暂地陪伴过他几天。十四岁的时候正值年少气盛,满腔雄心壮志以为一腔热血便可踏遍天下。吕归尘是在离开地宫后才发现自己手上多了一枚指套,彼时他尚且不知它意味着什么,随手收在身边,也没想着要怎么样。后来姬野拿出了另外一枚,直到那时吕归尘才第一次听说天驱这个名字。少年们彼此交换指套,姬野说:“我拿你的,你拿我的。将来我们有一个人遇到危险,就用这个指套上的鹰徽蘸着朱砂盖在信上,收到信的人就要去救援。”吕归尘点头,把青君之鹰戴在了拇指上。

  当时用于交换的指套现下已经不在他身边。离开东陆时吕归尘将它狠狠摔在地下,自此与天驱再无半分干系。真是讽刺,事隔多年,如今天驱大都护的指套却重新被握在他的掌中。

  将来我们有一个人遇到危险,就用这个指套上的鹰徽蘸着朱砂盖在信上,收到信的人就要去救援。

  那以后的二十二年,吕归尘从未收到过盖着鹰徽的书信,而姬野已经死去了。

  深夜的月光从金帐的缝隙里一点一点漏进来,照亮了那只经数百年依旧展翅的鹰。或许对它而言,佩戴者的一生不过须臾,即便戴它的人觉得是怎样漫长的一世。

  吕归尘将它套上拇指。温热的手指碰触到冰冷的金属,过往潮水一般涌上来。

  都是它见过的。他想。

  十三岁,月光破云的瞬间吕归尘看见姬野的眼睛,有如凶狠的黑色火焰。那是点燃了一个时代的目光,在之后的二十年烧尽东陆大地万里河山。

  三十五岁,他接到手下的密报,语焉不详,批注了许多处存疑,而吕归尘只看得见一句话。

  曾经灼灼燃烧的黑焰,最终在雪夜里熄灭了。青阳的大君在山崖上遥望,他知道对面便是东陆,可极目尽处只见天海茫茫。

  那个人死去了。他茫然想着,手指微微颤抖想抓住什么才发现过去的东西他一件都没有留下。二十年来吕归尘亲眼看着姬野挑起战火为旧王朝送终,他们曾站立在一起携手野心勃勃地宣告新的时代来临,属于他们的时代。即便为了新时代的来临要有无数人死去。

  尔后是无休止的征战。英雄,美人,红颜,名将,帝王,曾经名扬天下的人们俱归于黄土。现在轮到姬野了。

  “快要终结了吧。”吕归尘在黑夜里对着滔滔流水低声说。

  等我也死亡,这个时代,便要过去了。

  十五岁,他跟着姬野羽然在南淮城里胡闹,从打枣子到踢馆子一样不漏,闯下了好生响亮的名头。回望半生如梦里。

  三十二岁,流浪至北都城的长门修士为喜好东陆文字的大君带来了大燮新修的《风物志》,据说开篇《南淮城志》是燮王亲笔所书。吕归尘翻开崭新的书页,微微点头:“是的。”

  他认识姬野那么多年,太过熟悉。犹带墨香的纸张上,明明白白是那个人的口气。

  十六岁,未来野尘军的两位首领第一次随军出征。殇阳关高大的城墙仿佛永世牢不可破,夜里吕归尘躺在因负伤不能动弹的姬野身边,随口讲一些军中的事情给他听。有时候姬野会很不服气悻悻地辩解:“如果我没受伤,绝对不会输给你。”

  “那就等你伤好了,比一场。”这个时候的吕归尘有一点张扬。毕竟是少年心气。

  三十岁,以天驱军团为首的燮朝精兵踏上北陆,与青阳虎豹骑数次交战,伤亡无数。

  十七岁,玉环,酒液,小猫,金发,阳光,槿花,风。那么多那么多的纷乱事物交织成一张网。所谓的大婚前一夜吕归尘留了信给姬野,当时他还未预料后来的变故。行刑前夜他也给姬野留了言,虽然姬野并没能看到。因为最终没有人能够为吕归尘收尸,刀落下来的时候姬野射出了箭,他扯下自己的黑色大氅,马鞍上捆着十二柄长刀。

  他说,阿苏勒,我来救你了。

  二十八岁,他将青君之鹰的指套重重摔在姬野面前,转身决然而去。自此野尘军的名号风流云散,再也没有人提及。姬野成为大燮的皇帝,吕归尘返回北陆,终生再未越天拓海峡一步。

  二十岁,沁阳之围。吕归尘中了淳国的蝰蛇刺,而翻遍全城的药店也买不到可解蛇毒的烟水芹。

  中毒的缘故吕归尘昏迷了很久,而他向来不是多话的人,伤愈后也没想过要问什么。他不问,姬野也没有说起过。

  直到很多年后吕归尘才在书本传奇里得知,当年的燮羽烈王是如何一人独闯诸侯联军,一万二千精兵中出入如无人之境,只是所有人都说不清他突围又重返沁阳的理由。

  但是吕归尘知道,姬野是为了什么。

  三十一岁。燮的皇帝站在大帐中,对他伸出手。男人的手掌里握着一块残破的铁,血沿着铁片上的纹路一滴一滴打落在地毯上。姬野说,我以这片铁,还有我们二十年来的一切,与你定盟。吕归尘转身离开大帐,一次也没有回头。他的战马系在帐外,吕归尘牵过马缰,骊驹不安地蹭了蹭主人。他在那里短暂地停留了一刻,跨上战马之前,青阳的大君将挂在颈中的银链扯了下来,抛入草丛。

  银链压折了三两根草茎,那弯绿色的玉滚落在长草间。吕归尘扔下它的时候使了一点暗劲,让易碎的玉石可以安然无恙地落地。他知道弘吉刺或者另外哪个武士会把它捡起来,因为这是青阳大君随身的东西。即使蛮族的武士们不敢冒着触怒大君的风险拾起它,也会有东陆的侍卫小心地将它收好。因为只要看一眼就知道,如果将系在银链上的弯玉与东陆皇帝戴在颈中的饰品合拢在一起,绿色的玉环可以圆满得如同中秋明月。

  谁的声音在心底嘲笑着他的懦弱。到最后还是舍不得。吕归尘·阿苏勒·帕苏尔,永远都不能够真正地抛弃他所爱着的。

  骊驹载着他奔向天地尽头的山谷,马蹄踏过在风中摇曳的马齿苋和车戎草,已经是夏末了,及膝的修长草叶漫出几分枯黄颜色。那一年他们越过唐兀山的谷口踏上草原,三个人只有两匹马,迎着春日绿色的风一路言笑。

  去年今年明年后年。

  以后的每一年,这片草原还是会在春风里开满爬地菊,还是会有半人高的车戎草迎风招展,但是有一个人,再也不会踏上此间土地。

  这是一生他们最后一次的相逢。

  

  

  最后的最后。

  十二岁。作为下唐质子的青阳世子被侍从们催促着离开演武场的看台。人影闪动,隔开他们又留出空隙,两双眼睛在人群开合的间隙中对视了一下。

  那是多么短暂的一瞬,一瞥之间甚至来不及看清对方的容貌。那是多么漫长的一次对视,为此他们各自倾尽了一生。

  

  

注:关于年龄,南淮劫囚时阿苏勒十七岁,一生之盟是在十四年后的神武三年,当时吕归尘三十一岁。按《最后的姬武神》里的说法,姬野死于燮羽烈王七年十月,《燕子焚》也称其时是“燮朝旧主姬野驾崩的第二个年头”,设若姬野死后当年改元,敬德帝二年时吕归尘应该是三十六岁吧,如果错了请纠正我……至于十八岁到三十六岁之间的空白,除了《星野变》里提过姬野当时二十二岁外这期间的年纪和对应事件查不到,纯属我胡扯了


[九州][野尘]送君千里

白夜笙:

之前给九州野尘本《野望》的GUEST文《送君千里》


艾玛现在回过头去看真是……小清新得厉害


 


 


送君千里


大燮神武七年,南淮城。
  夕阳的暖光大片地泼洒而下,融化在南淮城重重的阁楼街巷里。如今天下烽火已熄,这座繁华而散漫的城市又恢复了以往那股安然闲适的味道,空气里满是淡淡的暖意弥漫。
  远处凤凰池里流灯绚烂,光芒映在那倚窗而望的人眼里一明一灭,像是多年前那些旧事翻涌浮现,一场又一场声势浩大的幻灭。
  烫沽亭的老板娘细细地打量着这个客人,七分好奇三分警惕。客人穿着一身汰洗旧了的东陆衣裳,式样早已过时,一柄绝长的战刀被平放在桌上,沉沉地透出几分沙场的硝烟味道,让人不由不安。然而那张已然并不年轻的脸乍看之下却令人有种莫名的安心,清俊温雅,眉毛微微蹙起来,眼神清亮,很少好看。老板娘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一边想着这样的人年轻时不知倾倒了多少人啊,一边有些发怔。
  仿佛似曾相识,熟悉得让人恍惚。
  “是兵戈多年元气未复吧……”客人低低地叹了一声,极轻极轻,“凤凰池的流灯,也都不比当年时的绚烂了啊。”
  “客人这话差了。”老板娘凑过去,忍不住接下了他的话茬,开口带笑,“南淮城啊,自大封给违命侯煜侯爷之后,早安定多年啦。我自幼便在这南淮长大,如今这流灯的式样又翻新了不少,看着,倒是比起以往更是流光溢彩呢。客人你这么说,想必念着的不是当年的灯,而是当年的人吧?”老板娘说得高兴,不由指了指窗外,一一细诉,“客人看罢,那水墨渲染两盏连放的灯叫‘素墨’,纪念的是素月墨羽两位将军,那种三色的莲花灯,那儿您看,纪念的却是羽烈王、姬武神和青阳大君呢。听说他们三个当年是最好的朋友,在这城里一并长大……”
  客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头。
  老板娘却忽地住了口,因为客人淡淡地笑了笑,脸上眼底无悲无喜。那一瞬她觉得有莫名的萧瑟从那淡然一笑中扑面而来,她说不下去了,窗外的流灯仿佛也失了颜色黯了光华,于是默然想,也许对客人来说,真的是他那时的灯火更美吧。
  “我是北陆青阳人,却在南淮长大。”客人默默地说,看着杯里的酒。多年的时光瞬刹而过,烫沽亭的米酒依然如当年般清澈,“当时是真的喜欢南淮啊,有凤凰池,有十里霜红,有温润如玉的月光,有喧嚣和安静的小巷可以不停地走着似乎怎么也走不到尽头。还有我的两个老师,一生最好最爱的两个朋友。当时年纪尚小,文庙听钟武庙看剑,再打打架听听说书,想起来,真不敢相信我这一生之中,还有那样一段时光。
  “我是真的想留在南淮,留在这里和他们一生一世都不要分开。
  “可最后,我们都离开了它,从此再也回不来。”
  客人淡淡地笑着,喝了一口酒,抬眼环顾着烫沽亭。这里的布局一如当初,一口大锅支在中央,煮鱼的香味浓烈四溢,沸腾的水汽让人生出了隔世的恍惚,仿佛他还从不曾离开过。
  “当年我们最喜欢这儿,喜欢这儿的酒和煮鱼。北陆吃不到这么好吃的煮鱼啊,吃不出这里的味道。”客人低声说着,并不看她。老板娘突然觉得他并非是在和自己说话,他是在和他口中的那些人说着,仿佛他们就坐在他的对面,只是老板娘看不见。
  “我……我记起你是谁了。”她心里突然微微一动,客人的低语唤起了她幼时的回忆,记忆里那个清秀得近乎女孩的少年和眼前的人重合在了一起,老板娘拍着额头,惊喜万分,“你,你是尘少主啊!”
  吕归尘怔了怔,第一次认真地看了看她,“你是……”
  “我是当年烫沽亭掌柜的小女儿啊。尘少主不记得了?”老板娘提醒着他,轻轻地笑。
  吕归尘记起来了,以前烫沽亭里那个总是蹦蹦跳跳跟在他后面说尘少主你上次还欠着三个金铢的小姑娘,居然也长得这么大了么?
  “想不到还能遇见故人啊。”他淡淡地笑了笑,一瞬间很多感慨涌了上来,却不知从何说起,“活过这个乱世,不容易吧。”
  “也无所谓容易不容易,都过来了。往后日子也会好些吧。”老板娘理了理鬓发,眉目间掠过几丝沧桑,轻轻摇头,“我这一生也不求什么富贵,平安就是福了……”说到平安两字,她突然有些迟疑,看着吕归尘手边战刀,欲言又止。
  吕归尘自然明白她想说什么,自从大燮与青阳天拓峡一战后,东陆北陆关系便一向有些紧张,自己身为青阳大君,如今出现在东陆南淮,自然免不了让人生疑。他收起了影月,淡淡一笑:“不用担心,我不是来生事的。只是……只是想来看一个毕生牵挂的人。那……就不多给你添麻烦了,告辞。”
  仿佛一阵风透窗而过,老板娘眼前一花,吕归尘便已不见,唯有桌上酒杯下压着的一张金票不住随风而动,厚重的纸张在风里翻动出苍凉的声音。她拈起一看,竟有五百金铢之多,不由又心绪复杂地叹了口气。
  窗外,远远地望见凤凰池边,挎刀默立的那人在浮灯的光芒立凝如雕塑。


  此刻,千里之外的太情阁立,黑瞳的帝王凭窗而望,同样悠悠地与人说着当年那凤凰池畔的流灯。
  “坐在这里,才明白了当年的蔷薇皇帝啊。”帝王轻轻叹了口气,漫天星辰映在他纯黑的眼里,像是命运清晰的倒影。百里煜看着他淡淡然地笑,平日里铁一般冷漠的锋芒化雪似的从脸上褪去了,神色有些恍惚。于是他心里深夜被召见的不安也便平息下去,默然想,也只有念及南淮,念及那溶溶月光下的那些人,才是这个毕生飘零的君王唯一的慰藉了吧。
  纵然隔了那么遥远的时光,纵然早已和那人说过此生不再见,纵然明知上穷碧落下黄泉也只有独坐远望,还是忍不住放不下忘不了,那段记忆仿佛跳动的烛焰,明明会被灼伤却还是深手去触碰,因为舍不开那种温暖。
  “那时候在南淮听说书,最爱听的便是殇阳关下,蔷薇皇帝抱着死去的蔷薇公主站在城头,身后伏尸十万流血千里,觉得人世悲辛,莫过于此。”姬野端起一杯酒倒入喉间,青阳魂浓烈的酒香四溢,“可如今回想,却老是想着小舟在殇阳关里讲的那个故事,蔷薇皇帝和文纯公子,他们是一生最好的朋友,相隔不过咫尺却永不再见。百里,你说,为什么会这样啊?”
  百里煜看着君王的目光迷茫了起来,透着沉沉的疲惫。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于是只能沉默。
  “原本不该这样啊。”姬野用力将双手插入发中,仿佛还能听见小舟用清亮而单纯的声音坚定地说,他爱他他也爱他,“可是,他们最后都死了。”
  他的头发披散下来,在脸上遮出了一片阴影,百里煜便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了。可是那话语里的无力却依旧浓烈地弥漫开来,他心底微微一动,想起撰写《风物志?南淮城志》的那天,西门也静淡然一句“南淮是不是那个南淮都无所谓,只是和你偷花跳板打枣子的人,都已经不在了”,那时候羽烈王佩剑脱手,眼底亦是如此神情,仿佛天地哀白。
  “如今夜夜坐在这太清阁里,看着灯火通明的宫殿楼阁,总是想起当年凤凰池畔的流灯啊。”燮羽烈王俯视着偌大的天启城,轻轻叹息,“天下一统,仿佛平安的时代真的会来,歌舞升平的盛世真的会来,天驱的梦想,也再无遗憾了,可是——
  “可是这些都不属于我。浮华盛世都是别人的,我最后却失去了一切,什么也没有。“
  他笑了笑,几分怅惘几分阴郁。百里煜迟疑地躬身一拜:“大都护今夜召臣下前来,是……”
  “没什么事,你坐吧。”素来喜怒难测的羽烈王此时难得的好脾气,“没什么要紧的事。只是,突然想找个当年的故人说说话。西门不在,便想起你了。”
  “臣惶恐。”百里煜在他对面坐下,帝王抬头望了一眼夜空,那里北辰依旧熠熠生辉。
  “你看,那颗,是我的命星。”姬野抬手指给百里煜看,语调平静,毫无波澜,“旁边那颗暗星,叫‘辅’,是暗杀者的征兆。”
  “我今夜就要死了啊,百里。”燮羽烈王淡淡地说着自己的生死,眼底毫无悲喜。


  文庙的镇国钟悠悠地响了,钟声在偌大的南淮城里安静地回荡,时隔多年依旧一成不变。
  吕归尘在树梢上缓缓坐下,凤凰池里流灯一沉一浮。这棵树是当年他们最喜欢的,因为它很高,一眼望去整个南淮尽收眼底。很多个晚上他和姬野都从东宫里偷偷跑出来,折腾一番玩累了,就爬到这株树上,看明月洒满整座南淮。
  那时候这座城仿佛白色的月光,安静而宁谧。
  那些晚上也是安静而宁谧的,因为最闹腾爱说话的羽然这个时候都会被翼天瞻抓走,去乖乖地做她冥想的功课。于是只有他和姬野对坐,姬野和他一样沉默,只是偶尔说上一两句话。午夜的时候文庙的钟声便悠悠地打破了沉默,明月在身后勾勒出分外完美的画面,几乎不真实。
  其实分明有那么多话要说啊,可是早已没有机会了。
  他将一幅白纸展开,抬眼看了看脚下熟睡的南淮,在纸上细心地勾勒起来。绘图之术是息衍教的,当年他和姬野同为息衍的学生,姬野死活都学不会绘图这种细致的玩意儿,最后还是吕归尘一笔一划地教给他的。
  吕归尘画得很快,不出一个时辰整座南淮便被勾勒而出。他把图收好,抬头望着浩然星空,那里,一颗暗星在北辰耀眼的光芒下若明若现。
  不能再耽搁了啊。他在心里默默地想。可他是真的忍不住啊,忍不住要把当年在南淮的泛黄的记忆好好地重新拾起。这里不是他的故乡,可他就像无数浪迹天涯多年重归故乡的游子一样,赖在故土不愿再离开。这里的每一间房子每一株草木怎么都看不够。
  他去过归鸿馆,那里早已蛛网结梁尘埃满屋;也去过有风塘,那里的十里霜红依旧生生发发,只是早已不再有人打理。姬家的宅子已换了新人家,庭院里那两个小孩还在放风筝;羽然住过的地方却一点痕迹也没剩下,一片荒芜。
  他甚至还去了当初那个比武的擂台,那时候他第一次见到姬野,看到那个黑瞳的孩子持着乌金色的长枪,神色冷傲像受伤的野兽,打败了北陆所有人,最后浑身是血地被孤零零一个人抛在擂台上。吕归尘和他隔着人群对望,咫尺之间像是隔了天涯。
  他也去了那条河流,当年他们从东宫祖陵死里逃生,在那条河流边他以枯枝为箭和姬野结为兄弟,仪式简单而郑重。那天阳光明丽,河水一片粼粼,美好得一切的色彩都像是渲染着光晕。他们互相依靠在河岸边说话,然后睡去,醒来的时候一切又都变得模糊。
  如今所有人都不再,只有烫沽亭和那间书馆依旧开着。客人一拨一拨来又三三两两地走,依旧是热闹繁华。就是在那间书馆里姬野带他去听了平生第一场说书,先生琴弦缓拨嗓声沙哑,蔷薇皇帝牺牲了十万人来救他一生最好的朋友。也是在那里他认识了羽然,那个红眸羽人女孩的头发灿然如金,唱着他听不懂的缥缈歌谣,而姬野会把歌词翻译给他。
  让我们说爱,让我们唱歌,让我们永远都在一起。
  吕归尘轻轻哼起了那首歌,分明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文弱的少年,可月光下他依旧泫然欲泣。他突然明白这首歌为何分明是欢快的歌词唱出来却总有莫名的哀伤,因为歌词之下那句隐藏的话,当年没能听明白啊。
  让我们说爱,让我们唱歌,让我们永远都在一起。
  ——只是在一起的孩子都已经长大了。


  “大都护,您……”百里煜惊得站起身来,深深伏拜下去,“大都护拔剑于乱世,平定天下威武无俦,正是励精图治复兴天下之时,何必出此灰心之语?”
  黑瞳的帝王低声笑了起来,仰首,烈酒入喉,“其实这样的结局,也好。西门说,我今生命数尽于此夜,想来,也真是有些可笑。”他眼神分明不是酒醉了的迷失,反而亮得可怕,仿佛依旧是多年前那个只余下手中一柄虎牙枪的孩子,孤零零地一无所有却想要拥有整个天下,“我这一生,一路血战而行,容不得半分回头的余地。最终要死了,也不过如此而已。”
  百里煜依旧伏在地上不敢起身,空气里青阳魂的味道弥漫不散,浓烈得像是千里朔风凛凛,压得人心头莫名沉重。
  “突然很想老师啊……”姬野撑住额头,一声叹息,“当年殇阳关里,总是看不懂他和白大将军,绕来绕去,心里不明白得很。现在想起来,老师和白大将军,当年在稷宫里,也就像我们在南淮吧?”
  羽烈王沉默了下去,百里煜也不说话。静默了良久,姬野摔裂了手中空空如也的酒坛:“上酒。”
  太清阁外随侍的宫女应声而入,托盘里两只白玉的酒杯玲珑剔透。姬野亲自扶起了百里煜,神色淡然:“以往住在南淮时,和百里卿也并不熟悉。如今故人散如飞蓬,看见百里卿,便似看见了南淮。我命当尽于此夜,以此酒向百里卿告别吧。这杯酒之后,百里卿便可回南淮去了。”
  百里煜清秀的手抖了抖,紧紧拉住自己的衣袖。他没有去拿那杯酒,而是退后一步,声音瞬间多了几分坚定:“既然臣已到了归去之期,那么请允许百里为大都护写一幅字吧。”
  “写吧。”姬野一挥袖,宫女一一呈上了笔墨纸砚,百里煜郑重地一拜,铺纸挥墨,落笔开合之间力量有如开山斩岳势不可当。姬野微微动容,看他写的,却是说书里蔷薇皇帝那一首唱词。
  悲喜总无泪也。是人间白发,剑胆成灰。
  “斩石体?”并不擅文墨的羽烈王罕见地认出了百里煜所用的字体,神色复杂。百里煜淡淡地笑了笑:“大都护也知道斩石体,是尘少主教给的吧。当初,我和尘少主一同修习,路夫子教给我们的第一种字体,便是斩石。”
  尘少主?那个早已遗忘多年的称呼和眼前熟悉的字体一起在眼前跳动着,那些旧事翻涌上来,他再也压制不住。这样的字体,怎么可能认不出啊。当年在南淮,他平生第一次收到了信,两封,一封是羽然歪扭的字迹告诉他她要走了,一封是吕归尘清俊的斩石体,告诉他他也要走了。他面前摆着两封他最好朋友告别的信,仿佛天地都崩塌了一半,另一半电闪雷鸣摇摇欲坠。
  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看到那两种字了啊。
  “方才大都护说喜欢蔷薇皇帝的故事,百里便想起了这首词。聊作临别赠礼吧。”百里煜从容地整了整袍袖,便去接宫女呈过来的那杯酒,神色安静。
  姬野神色一动,伸手将那杯快要入喉的酒打翻了:“有毒,别喝了。”
  百里煜依旧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不说话。
  “算了。”姬野摇头一笑,重新坐下,眉间几丝倦意分明,“本来想杀你的,不过算了。你回南淮吧,最好这一生都不要再入天启。昌夜……想必也容不下你。”
  百里煜依旧淡淡一笑:“我也知道。方才写字,也不过是行险一搏。”他再拜,缓步退出了太清阁,“我搏的,是大都护的心啊。可大都护自己是否真的明白自己的心?”
  “我不知道。”姬野背对着他,背影在沉沉夜色里,萧索莫名。“不管过去还是现在,我其实都不知道。”
  百里煜已经走出了太清阁,背后姬野苍苍然的声音却忽然沉沉地传了过来:“西门那天,除了说我命当尽于今夜,还说,有流星自北而来,轨道经过我的星野,是有北方故人归来的征兆。可是……那颗流星在到达我的星野之前,就陨落了啊。终归,此生不再见。”
  百里煜没有再回头去看,他只是突然分外清晰地想起了很多年前,某个晴朗的秋日午后,他一个人在偌大的东宫里闲逛着散心。经过花澜苑的时候,远远看见手缠白豹尾的蛮族少主倚坐在汉白玉的桥边,安静地看书。而那个穿着禁军盔甲的黑瞳少年坐在他身后的桥栏杆上,晃荡着双腿剥着一个刚摘的莲蓬。那时候秋日的阳光清清淡淡慵慵懒懒,百里煜悄悄地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莫名地有些羡慕,却不敢走进去打破那份宁静。
  然后他悄悄地离开了。时隔多年,那日空气里浮动着的莲叶的清甜味道仿佛还一缕余香幽幽不散。
  
  吕归尘扶着影月,半坐在凤凰池边,看着指尖的血一滴滴渗入那个画出的阵符。鲜血和咒语催发了阵法,莹蓝色的淡光环绕成圆,将吕归尘围住了。
  这是颜静龙?阿摩敕教给他的法术,瞬息之间跨越千里。


  那天晚上他坐在帐篷外吹笛子,苏玛教给他的那首曲子风一样回旋。阿摩敕来找他,神色郑重地告诉他:“姬野要死了。”
  “什么?”北陆的大君猛地站了起来,瞪着他,不可置信,“怎么……会?”
  青阳的大合萨一手把观星筒递给了他,一手指向辽阔的星野:“看那里,姬野的命星旁边,那颗被称作‘辅’的暗星,暗杀者所对应的‘辅’星。”他顿了顿,抖开一张信纸送到他面前,“前些日子我就观测到了,也作了计算,怕结果有误,还在验算。结果接到了皇极经天派传人,西门也静的信。她的计算结果和我一样,包括姬野命当陨落的日期。”
  阿摩敕对着他点了点头,似乎是想告诉他这个事实有多么不可改变。吕归尘有些呆地攥着观星筒,看着那页信纸上西门也静的字迹在风里晃啊晃,觉得整个天地都在晃动。那个瞳孔漆黑得不见底的少年,那个持着乌金色长枪说我要打败你们所有人的少年,那个骑着青骓举着鹰旗在乱世中一路血战心大得整个天下都装不下的帝王般的男人,也要死了么?
  也会死么?
  “我要去东陆,我要见他。”吕归尘定定地望着天际星辰,沉默了很久,才看着阿摩敕说。这么说的时候他一向安静的眼里像是有火在燃烧,“我要……救他。”
  因为他也是我这一生最想保护的人啊。
  于是第二天他便离开了北都城,阿摩敕告诉他时间已经不多了。剩下的时间也许根本不够他赶到天启。然后蛮族的大合萨又长叹一声,告诉了他记录在《石鼓卷》里的一个古老咒术,可以在瞬息间跨过千万里的距离。只是,会根据距离的长短,相应地折寿。
  “折寿?”北陆的大君淡淡地笑了,无所谓地摇头,“其实,现在这样活着……生死对我,已无分别。”


  回忆到此便断了,影月骤然在刀鞘中长鸣,吕归尘一惊抬头,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南淮城的宁静,是军制重靴的声音。他目光闪烁了一瞬,放弃了那个进行到一般的咒术,握住影月不断振动的刀柄,站起。
  空气里浸满了金属武器特有的味道,沉闷而压抑,像是又重新回到了战场。
  多年乱世的洗练,如今南淮城里的军士早已不是当年下唐的懒散作风,乌沉沉的弩箭密密匝匝地张开锁住了他,井然有序。吕归尘的目光扫过那些隐藏在面盔之下的脸,看到那个被押着的年轻女人。
  百夫长越众而出,是个面容沉毅的年轻人,声音坚硬如铁:“北陆大君孤身持刀入我南淮的勇气,在下佩服。”
  吕归尘眉峰一挑,清秀的脸上竟透出了几分锐利锋芒。他没有理会百夫长,而是看向那个女人:“你出卖了我?”
  “不、不是的!”烫沽亭的老板娘不知所措地摇着头,“是他们、他们逼我……”
  百夫长冷冷地笑了:“大君用的,是青阳的金票。”
  吕归尘心里一沉,他不再多问什么,影月出鞘,刀刃森冷地反射出一弧月光。他没有把握是否能够杀透这样的包围。
  姬野,是否我真的无法去救你了。就像,我无法救其他很多人一样。
  百夫长的神色在看到那柄刀的时候变得肃穆起来,他缓缓将自己的战刀压到肩上,竖起拇指上铁青色的指套:“刀中影月。以前总是听人说起大君的故事,万分景仰,今日却要生死相决。铁甲依然在。”
  “依然在。”吕归尘回应了那个古老的礼节,双手握住刀柄。百夫长战刀铿然出鞘的一瞬,密集的弩箭齐发,下一个瞬间便要将吕归尘扎成刺猬。然而吕归尘手中一帘刀光如垂暮般绽开,滴水不漏,他双臂青筋暴起,目光逐渐变得血红。
  “青铜之血!”百夫长悚然动容。他听说过青阳狂战士无可匹敌的神话,然而还不等再度下令,包围圈外却响起一个清冷的声音,带着不容违背的力量:“大都护有令,不得留难青阳大君,违者无赦。”
  百夫长一惊回头,黑袍银发的星象师策马入阵,揭下了风帽:“钦天监,西门也静。”
  她伸手,将手心一枚指套递到百夫长眼前。百夫长认出了内壁“星野之鹰”特有的铭文,于是他欠身行礼,不再多问,带着军队离去。西门也静转向了吕归尘,笑意淡然。
  吕归尘努力调整着呼吸,将尚未完全爆发的狂血压了下去:“西门?你……怎么会在南淮。”
  “受人之托。”西门也静淡淡地说,走近他,将大宗主指套递到他面前,“姬野说,当年你送他的两样东西,指套回赠给你,而青鲨,他将带进陵墓。”
  “他……”吕归尘接过那枚指套,多年前互赠信物那一幕浮了上来,心里发沉,“姬野他,知道我来了?”
  “知道。我告诉他的。”银发的星象师声音毫无波澜,“他甚至还知道你在南淮会遇到生死之劫,于是让我早早地来这里等你。”
  “而且, 他说, 你不必去见他了。”  西门也静模仿着姬野的声音像他复述,苍凉而决绝——
  “这样也好。无所谓我负你,也无所谓你负我。我们这一生,已经纠葛得太深,见不见,又有什么分别。”
  悲伤像是潮水涌过,西门也静看着吕归尘失却魂魄一般恍惚了一瞬,然后这个素来安静的人像是爆发了狂血一般大吼了起来:“可是他要死了啊!他知不知道自己要死了啊!”
  吕归尘的眼神认真而执拗,西门也静默然片刻,点了点头:“姬野说,他其实等着今天已经很久了。对他而言,这是最好的结局了吧。他活得太累了啊,你们都活得太累了。”
  “姬野……”吕归尘撑住额头,这个一直盘旋在心头的名字仿佛魔咒,他喃喃地念着,全身的力气都弃他而去。闭上眼睛,他仿佛还能看见那个有着墨黑色瞳孔的帝王,他孤独地拄着猛虎啸牙抢,站在太清阁最高的地方俯瞰他的天下,然后一个人默默地走向他的死亡。吕归尘不停地去喊他不停地追去,可那个人终究没有回头。
  “姬野。”吕归尘攥紧了那枚指套。夜风凉凉地吹,凤凰池的水面上灯光支离破碎。
  
  “这也是他托我给你的。”西门也静将一幅卷轴交到他手里,“东陆地形图,当初项空月绘制的,你以后用得上。”
  吕归尘有点怔地接过那幅卷轴。他默默地摸了摸怀里绘好的南淮地图,不说话。从北陆出发之前阿摩敕拦住他的马头,行三拜之礼。即便在金帐中也免礼的大合萨神色罕见的郑重,说了东陆北陆战事未了,大君此去东陆,请绘制东陆地图以备将来之战。吕归尘沉默了很久,看着旗帜上飞扬的剑齿豹图腾,然后点头。
  他是那片土地的大君啊,又有何理由拒绝。毕竟,你我都不复当时年少。
  “姬野说,若昌夜即位,和青阳的战事,是免不了的。”西门也静淡淡地说,“他为了这个天下付出了太多,而今死前任性一次,舍了这片天下,来帮他此生所爱的人。”
  吕归尘说不出话来,他大口地呼吸着,难过得想哭。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不是青阳的大君不是继承了青铜之血的狂战士不是已经长大已经刚强的吕归尘。他还是那个没有长大的阿苏勒,他保护不了任何人,于是只能哭泣。
  他想起那年秋天,他的朋友带着十二柄长刀冲进刑场搭上性命来救他,他们拥抱在一起迎接死亡,然后死里逃生订下一生的盟约。十四年后他们生死相决,苍云古齿和虎牙枪互不相让,然后从此再不相见。
  而今他打破了誓言再度踏上东陆的土地,可是许下诺言的另一个人已经快要不在了。
、天际那颗辅星渐渐地亮了,吕归尘静静地看着,突然轻声说:“当年在殇阳关的时候,我问息辕,我们有朝一日是否会变成敌人。息辕那家伙问我,问我觉得姬野会不会带兵去踹我家的帐篷。我说不会。”他低下头去,淡淡地笑,“你看,其实最后真的不会啊……”
  西门也静不再说话了,她看着吕归尘淡淡然地笑着,那一丝空寂慢慢渗开,连同逝去的时光。
  
  天际有流星划过,光华炫目。吕归尘在马背上抬头,看着那一抹流光被夜色吞没。他望向南方,他一生所爱的人在那座繁华笙歌的城里走到了他的尽头。
  南行千里,原来这一遥望便是永诀。
  吕归尘转身,拍马远去不再回顾。身后江山如旧,乱世成诗。


 


END.


 


 

哇,好像要啊,现在还有吗@😭😭😭

路谣:

CP14.5场贩摊位号:【F14】百家讲谈


实物图更新照片XD

最终信息如下:

A5文本136P(5P插图)100g道林

护封:250g稻香纸+凹凸

封面/书签:250g哑粉覆膜

明信片:300g铜版纸覆膜

主催: @沉砚。

排版:@沉砚。

题字: @阿矾 

封面/明信片/书签/特典:知名不具

文字: @阿里巴巴之夜 / @十里霜红 / @穆寒 / @shir-controlfreak /@沉砚。

插图:叁重/于阑/土耳朵

guest:bigdavid/ @太阳照在绿墙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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